沈清辭推開頭頂竹筐,扶著船篷艱難坐起,腹中疼得她腰背發軟。
河道前方,兩排白燈籠高懸在夜色中,數艘小船橫排江面,將水路堵得密不透風。
船夫抬手指向前方,連說話都打著戰。
「姑娘,半里外設了死關,過往船隻都要逐個驗人,咱們這條船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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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火光映紅了半邊水面,前路已被封嚴。
沈清辭望著橫在河心的幾艘小船,臉上看不出慌亂。
「渡口走不通,那就換條路。」
她從衣襟深處摸出一把碎銀,二十兩銀子落在船板上。
船夫嚇得肩膀一縮,竹篙橫在膝前。
「姑娘,前頭封了河,岸上到處是巡兵!小的若幫你們逃,丟船還算輕的,這顆腦袋可只有一顆!」
「你若照直往前開,他們翻出暗艙里染血的破布,你照樣活不了。」沈清辭盯住他。
船夫掌心發顫,忍不住朝暗艙看去。
阿蠻掀起被探杆劃破的袖口,露出裡面的血跡。
「船板上也沾了血,方才那群人若查得再細些,咱們誰都走不了,你猜追兵會不會信你無辜?」
船夫盯著那幾塊碎銀,竹篙重新伸入水中。
「前面守著王府的人,小的把你們交出去,最多挨幾板子,好歹能留下命。」
「前面那群人並非王府兵。」
沈清辭用指甲磕了磕銀角,目光壓在船夫臉上。
「王府才放我們出門,你卻早知道前方設關,可見有人提前遞過消息,對方只拿銀子勸退船隻,卻沒有徹底封河,這道水關只查人,不查船。」
船夫臉色發白,握著竹篙的手停在水面上。
恰在此時,渡口傳來刺耳的吆喝。
數盞宮燈被人高高挑起,兩側船隻接連被喝令靠岸受查。
原先掛在前方的王府玄紋燈籠已經移到後面,占住渡口的十餘人,全穿著宮中內侍的衣裳。
為首那人舉著朱漆腰牌,逐船搜看,目光專往年輕女子身上落。
「姑娘,是太后的人!」
阿蠻抽出半截短刀,手背青筋繃起。
「把刀收好。」
沈清辭轉向船夫,臉色沉得厲害。
「附近有沒有繞過渡口的河汊?」
船夫倒抽了口涼氣,望著越來越近的宮燈,額頭滲出汗珠。
「往回二十丈,東岸亂石後面有條蘆花汊,可那裡的水太淺,只能走空船,盡頭又全是荒田,離官道還有三里,你們上了岸也逃不脫!」
「掉頭改道。」
沈清辭沒有遲疑,又從懷裡摸出一枚五兩銀錠,與碎銀一併推到他面前。
「進了河汊,你替我帶封信去東市,再花錢找個人跑腿。」
船夫抓起銀子,用牙咬住邊角試了試成色。
「送什麼信?」
沈清辭從懷中取出兩封信。
其中一封被她塞進阿蠻手中。
「明日天亮以後,想辦法把這封信丟在北路,讓過路的驛卒搜出來。」
「咱們往南逃,怎麼還要往北送信?」
阿蠻滿臉不解。
「那封信是留給追兵看的。」
沈清辭沒有多作解釋,又把另一封信壓在銀錠下面,推到船夫面前。
「拿去東市經營宮花的陳記鋪子,只說是在河邊撿來的。」
船夫看著那封信,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你這是要送假信?宮裡正在找你,一看便知道裡面有詐!」
「我就要他們看出有詐。」
沈清辭雙唇失了血色,眼底卻透著狠勁。
「陳記想邀功,定會把信送進宮裡,太后的人趕去東市查問,王府暗衛盯著宮裡的動靜,自然也會追過去。」
「你想讓兩邊人在東市爭起來?」
船夫吸了口涼氣,再看沈清辭時,連握銀子的手都收緊了。
「他們在東市互相牽制,我們才有機會活命。」
沈清辭撐起身子,掀開蓋住暗艙的破布。
她拔下髮釵,沿船舷用力劃出兩道深痕,又扯下一截濕布,掛在露出的釘頭上。
「你還要故意把他們引進河汊?」
船夫驚得嗓音都變了。
阿蠻也急得扶住她。
「姑娘,船一靠岸,外頭全是荒田,連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得留下點破綻,他們才會沿著河汊追。」
沈清辭把剩下的銀錢重新藏好,指腹壓緊衣襟。
「追兵一旦丟了方向,便會散開搜捕,只有讓他們覺得再追幾步就能抓到我,其他地方才會鬆動。」
她的話才落下,渡口那邊已有內侍發現了運菜船。
那人舉起宮燈,扯著嗓子大喊。
「前面的運菜船停下!太后宮中查人,誰敢逃避盤問!」
船夫咬緊牙關,回頭放聲應答。
「官爺!小的還要趕去城南裝貨!」
「立刻靠岸,否則放箭!」
兩艘小船衝出渡口,槳葉接連拍水,追著運菜船逼近。
船夫雙臂繃緊,用竹篙狠撐河底。
一聲悶響過後,船頭貼著尖利的亂石,硬生生擠進蘆花汊。
兩岸蘆葦抽打著船篷,河道越收越窄,船底接連蹭過淤泥,速度很快便慢了下來。
阿蠻跪在船尾,抓起另一根竹篙,用盡全身力氣撐船。
「姑娘,宮裡怎麼會知道咱們走水路?」
「蘇嬤嬤看見空香囊,已經起了疑心。」
沈清辭捂住陣痛的小腹,臉色白得沒有血氣,眼裡卻亮得驚人。
「太后要殺一個人,從來用不著證據。」
「那王爺呢?」
「王府還在查事情的來龍去脈,太后便要搶先把我帶回去滅口。」
後方的追兵越逼越近,喝罵聲沿著窄窄的河汊壓來。
「停船!放箭!」
嗖的一聲,第一支箭穿過夜風,釘進船舷,尾羽急促搖晃。
船夫嚇得兩腿發軟,險些把竹篙脫手扔進水裡。
「他們有弓!這條河汊窄得掉不了頭,照這樣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裡!」
沈清辭盯住東岸,呼吸又急又沉。
亂草後面連著大片荒田,泥地間留著幾條挑藕人踩出來的窄路。
「靠東岸!」
船夫拼盡力氣,把竹篙抵入河底,船頭隨即撞進茂密的蘆葦。
阿蠻抓起包袱,又抽出一塊破席,正要鋪到岸邊。
「把蓆子留下!你想把上岸的位置明明白白告訴他們嗎?」
沈清辭喝住她,隨即轉臉盯住船夫。
「你再往前撐半里,等他們靠近便跳水,只管說我們持刀逼你駕船。」
「你要我留在這裡替你們擋箭?」
「你撐的是王府菜船,宮裡這些人再急著抓我,也不敢當眾把你射死。」
船夫看向逐漸逼近的小船,又按了按腰間沉甸甸的銀子,終於咬牙點頭。
「東市那封信,我替你送到。」
「別親自露面,花幾個銅錢找個乞兒去送。」
沈清辭踩下船板,雙腳立刻陷入寒涼的爛泥,身子也跟著向旁邊歪去。
阿蠻托住她的腰,兩人踩著泥水爬上田埂,一頭鑽入蘆葦深處。
身後傳來內侍的高喊,聲音沿著河面一直追來。
「船上的女子聽著!太后娘娘有旨,只留活口,立刻棄械投降!」
阿蠻撥開擋路的蘆葉,牙關咬得發疼。
「這群閹狗連人都沒看清,便把罪名扣到咱們頭上!」
「她從沒想過查清我的罪,她只想要我的命。」
沈清辭沒有回頭,踩著濕滑的田埂,朝前方大片黑暗奔去。
撲通一聲,河面激起大片水花,船夫依照約定跳入河中。
追來的內侍沒有理會他的死活,十幾張弓同時拉開,箭頭齊齊轉向荒田。
弓弦接連震響,箭矢穿過夜色,落向田埂與蘆葦。
一支箭擦過沈清辭耳邊,扎進腳旁的爛泥,泥漿濺上她半邊裙擺。
「姑娘,前面連盞燈都沒有!」
阿蠻扶著她,嗓音發抖,腳下幾次險些打滑。
沈清辭踏斷攔路的枯蘆,泥水灌進鞋中,凍得腳趾發麻。
「別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咬住發白的唇,眼裡只剩求生的狠意。
「哪裡有燈,哪裡就可能有人守著等我們。」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踩得泥水四處飛濺。
十幾名內侍提著宮燈,已經棄船登岸,循著泥地里的腳印一路追來,雙方的距離還在不斷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