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簾剛蓋過頭頂,火把的亮光穿過竹筐縫隙,窄窄地落進艙底。
阿蠻伏在沈清辭身側,十指摳緊粗糙船板,胸口憋得發疼。
趙成俯身拾起半截斷簪,又扯下掛在木刺上的血衣。
「王爺,這是沈姑娘的衣裳,袖口帶血,岸邊還落了一隻繡鞋。」
蕭玄夜接過斷簪:「人呢?」
「水門護衛回稟,有兩個丫鬟趁亂逃到河邊,轉眼便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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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看清她們的臉了?」
趙成低聲道:「沒有。」
「既然無人看清,你憑什麼認定是她?」
蕭玄夜語調一沉,趙成雙膝落地,跪進泥水裡。
「偏院床帳里留有血帕,藥碗也打翻了,人已經不在屋內,西庫緊跟著起火,奴才推測她受驚出逃,慌亂中跌進了河裡。」
「一個神志昏沉的病人,竟能繞過府中所有巡夜暗樁,還能從六名水門護衛眼皮底下脫身?」
趙成額上冷汗直淌,伏身磕進泥里。
「奴才失職!」
蕭玄夜沒有理會,徑直走到岸邊那隻繡鞋前。
鞋尖朝著河面,鞋跟陷在軟泥里,旁邊留著兩枚歪斜凌亂的腳印。
他屈膝蹲下,翻手將繡鞋倒扣過來。
鞋底沾滿河岸粗硬的泥沙,鞋底邊沿卻很乾淨,連水漬都沒有。
蕭玄夜站起身,將兩截斷簪接到一處細看。
斷口齊整,簪身筆直,找不到彎折的痕跡。
「銀簪落進泥地,簪身多少會彎,斷處也會留下磕碰,這簪子斷得這樣整齊,分明是有人掰斷的。」
蕭玄夜將斷簪擲回托盤,冷聲斥道。
「沈清辭即便存了尋死之心,也不會挑這條沒不過腰的淺河,你們這群廢物,竟讓人在眼前擺了一場戲!」
河岸邊甲葉連響,黑甲衛紛紛跪進泥中。
船底暗艙里,阿蠻頭皮發緊,嘴唇抖得止不住。
沈清辭伸手扣住她的後頸,示意她不要出聲。
小腹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
冰涼泥水浸透衣褲,方才那場奔逃又耗盡了氣力,她腹中不斷發硬下墜,好在身下尚未出血。
阿蠻覺出她呼吸急亂,慌忙伸手去探她的脈門。
沈清辭咬牙忍住痛意,沖她搖了搖頭。
岸上又有護衛趕來,濕靴踏得泥漿四濺。
「王爺,水門外停著三條船,有運菜船和糞船,還有一條取水的烏篷船,烏篷船已經查過,其餘兩條尚未搜查!」
阿蠻雙眼倏然睜大,身體緊貼船板,手心裡全是濕冷的汗。
蕭玄夜的軍靴碾過泥地,朝水邊一步步走來。
「運菜船何時停在這裡的?」
船夫被人踹醒,從麻袋旁滾下來,手腳並用爬到甲板上磕頭。
「回王爺,小的每日寅時送菜,靠岸歇半個時辰便趕去城南,小的睡得太沉,真沒聽見有人上船!」
「艙里裝了什麼?」
「只有空菜筐,還有兩袋稻草!」
蕭玄夜盯著船篷,眸色沉沉:「打開。」
沉重的竹筐被粗暴搬開,落地時震得船板發顫,艙底灰塵簌簌往下掉。
阿蠻反手拔出腰間短刀,臉上血色盡失,握刀的手卻沒有退縮。
沈清辭攥住她的手腕,硬將刀刃推回鞘中。
幾名暗衛躍上甲板,長刀接連挑破兩袋稻草,堆疊的菜筐也被一個個掀到旁邊。
頭頂透下來的光越來越亮,竹筐間的空隙也越擴越大。
沈清辭拖著疼痛難忍的身體,貼著船板往船腹深處挪,後背抵住潮冷木壁,再也沒有退路。
「王爺,下面藏著暗艙,要不要全搬開?」
蕭玄夜站在岸邊,沉聲吩咐:「拿探杆往下刺。」
鐵皮包裹的長杆穿過竹筐縫隙,貼著船板直捅進來,帶起的風掃向兩人藏身的角落。
阿蠻抬臂護住沈清辭的小腹,袖口繃緊,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杆尖擦過她的衣袖,扎進手邊木板,震得她虎口發麻。
上方暗衛察覺手上傳來的阻力,當即喝道:「下面有東西!」
長杆向上一挑,從縫隙里扯了一塊散著霉味的爛麻布出來。
「王爺,只是一塊墊菜筐的破布。」
「接著查,每個角落都要探到。」
探杆又伸進暗艙,草簾被杆尖壓得向下凹陷。
這時,趙成踩著泥水匆匆趕來。
「王爺,偏院少了沈姑娘和阿蠻,也少了兩套粗布衣和一雙舊鞋,可銀錢首飾全留在屋裡,連太后所賜的香囊都沒有帶走!」
「書信呢?」
「她生母留下的家書都在匣中,旁處沒有搜到。」
沈清辭在暗處閉上雙眼,額角的汗珠順著鬢邊滑進衣領。
真正的家書早已縫進包袱,匣中留下的那些,全是她昨夜臨摹後棄用的紙頁。
蕭玄夜踏上連接河岸與船身的木板,高大身影遮去火光,艙中只剩竹筐縫裡的幾線暗紅。
「不拿銀錢,只換走粗衣,她究竟急著逃命,還是有意留下這些給人看?」
又一名護衛從上游奔回,喘著氣稟報:「王爺,水門上游發現一塊染血的衣袖,還有另一隻鞋!」
趙成抹去額上冷汗,遲疑道:「莫非人被卷進了上游石洞?」
「河水向南流,衣袖如何漂到北邊?」
蕭玄夜踩住那塊爛麻布,眉眼間壓著怒意。
「封住水門,所有船隻一律不准進出!」
船夫臉色煞白,伏在甲板上連連磕頭。
「求王爺開恩,若誤了送菜的時辰,小的全家都得挨餓!」
暗衛不理他的哀求,又掀開兩個竹筐。
探杆重新伸進來,這回不再胡亂捅刺,杆尖貼著暗艙四角緩慢推進,木屑被一層層刮落。
鐵桿挑起沈清辭的裙角,將布料壓在船板上,離她的腳踝只剩一指距離。
只要再往裡推進少許,杆尖便會直接撞上她的腳骨。
急促馬蹄踏過岸邊,青鴉縱馬趕到水門,翻身落地,單膝跪在泥中。
「王爺,宮裡來人了,馮秉筆的乾兒子帶著太后手令,正在城東盤查今夜出城的年輕女子!」
蕭玄夜立刻轉身:「偏院剛少了人,宮裡便有了動作,這消息傳得真快。」
青鴉握住刀柄,抬頭問道:「水路該如何處置?」
蕭玄夜走下甲板,回首盯了堆滿竹筐的船艙片刻。
「放運菜船出去。」
趙成臉色大變,膝行兩步追上去。
「王爺,這條船才查到一半!」
「若真在王府搜出人,宮裡便有了發難的由頭。」
蕭玄夜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翻卷。
「既然她想出府,本王便看看,外頭究竟是誰在接應!」
他勒緊韁繩,戰馬前蹄踏碎岸邊積水。
「青鴉,帶人盯緊這條船,出了王府三里,再將接應之人與她一併拿下!」
馬蹄碾過泥濘長岸,鐵甲摩擦聲漸漸遠去。
暗衛收回探杆,船夫得了放行的命令,抖著手解開纜繩,用竹篙撐住河底,將菜船推離水門。
王府火光退向遠處,沒過多久,便被岸邊茂密的蘆葦遮得嚴嚴實實。
阿蠻脫力地伏在船板上,大口換氣,胸腔疼得厲害。
「姑娘,王爺是不是已經發現咱們了?」
「他手裡沒有實證,只想順著這條船找出接應之人。」
沈清辭捂著陣痛的小腹,冷汗浸透額發,掌心也濕得抓不住船板。
「過了前面的石橋,立刻設法離船。」
她話音剛落,船夫便扔開竹篙,抬腳連跺兩下甲板,震得菜筐來回搖晃。
「躲在下面的人,趕緊給老子出來,老子方才差點被你們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