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水桶拿上,低頭跟著我。」
沈清辭推開房門,恰好撞見前來催人的管事婆子。
婆子提著一盞亮堂堂的燈籠,鼻尖聞見滿屋苦藥味,腳步便停在門外,只探著脖子朝里張望。
「沈姑娘呢?」
阿蠻掌心濕透,強撐著把空桶塞到婆子手中。
「姑娘病得起不了身,嬤嬤若不放心,只管進去守著,奴婢這就去救火。」
婆子嫌屋裡藥氣晦氣,哪肯邁過門檻,轉手把燈籠掛上門柱。
「外院發了話,各處都得出人,你們偏院只去一個,交不了差!」
「還有我。」
沈清辭低著頭跨過門檻,粗布巾遮住口鼻,兩手各提一隻沉重的木桶。
婆子皺起眉,探手便抓她的胳膊。
「你是哪個院的,我怎麼沒見過?」
「後廚燒火的,方才過來送熱水。」
「把頭抬起來!」
轟隆一聲,西庫方向傳來戰馬受驚的長嘶,有人扯破嗓子大喊:「木樑塌了!」
婆子聞聲轉頭,伸長脖子望向西邊翻湧的火光。
阿蠻抓住這點空當,腳下一歪,肩膀撞上門柱,懸在上面的燈籠摔落在地。
燭火滾了兩圈,很快熄滅,院門內外頓時暗了下來。
「作死啊你,路都不會走了?」
「嬤嬤恕罪,奴婢急著救火,腳底沒踩穩……」
阿蠻慌忙蹲下,雙手貼著地面胡亂摸索。
沈清辭已經借著昏暗穿過院門,擠進迎面跑來的提水隊伍,粗布衣角混在人影間,再難分辨。
待婆子罵著重新點亮燈籠,眼前只剩十幾個衣著相近的粗使丫鬟,她提燈照了幾遍,也找不出方才那張臉。
夾道早已亂得無處落腳,提桶的丫鬟擠著抱濕被的小廝,幾架長梯橫在人群中,呼喊與呵斥壓過了屋樑燒裂的聲響。
沈清辭貼著牆根往西走,既不搶在前面,也不落到隊尾,腳步始終壓著旁人的節奏。
阿蠻快步趕上,貼近她耳邊低聲道:「剛才險些露餡,那婆子遲早會回屋,床上沒人,瞞不了多久。」
「半刻鐘已經夠了。」
沈清辭盯住前方路口,手中的木桶隨著步子輕輕碰上膝側。
迎面捲來的熱氣灼得人睜不開眼,濃煙貼著牆頭滾過,火星不斷落進積水。
西庫南牆已經燒透,燈油沿石縫向外淌,幾個小廝連桶潑水,火勢沒有壓下,反將旁邊的乾草車燒了起來。
劉管事跪在泥水裡,雙臂抱緊一名護衛的腿,哭喊著。
「先救帳冊,庫房裡存著王府三年的帳,真燒沒了,咱們誰也活不了!」
護衛抬腳將他踢開,指著馬廄罵道。
「裡面還關著十幾匹北地戰馬,你還惦記那幾本破帳?」
趙成領著人穿過濃煙,照著劉管事胸口又是一腳。
「西庫是重地,誰准人在附近放火盆?」
前方堵得嚴嚴實實,護衛正挨個揪人盤問,沈清辭看清形勢,當即轉入旁側那條通往東邊的小路。
四名身形粗壯的婆子抬著一床浸透水的厚棉被,步履吃力地趕往馬廄。
沈清辭快走幾步貼到棉被後方,借著寬大的濕被擋住身形,從兩名點查人數的護衛面前穿了過去。
護衛瞥見她手裡的木桶,被煙嗆得連聲咳嗽,只揮手催促:「快去,水門已經開了,趕緊到河裡取水!」
穿過馬廄後,四周的人少了大半,只剩遠處來回奔走的模糊身影。
兩人才拐過月洞門,偏院方向便傳來一聲尖厲的叫喊,越過院牆直追到後園。
「快攔人,沈姑娘跑了!」
阿蠻胸口發緊,手裡的木桶撞上石牆,發出一聲悶響。
「別亂。」
沈清辭抬手托住桶底,仍舊照著原來的步子往前走,連肩膀都不曾迴轉。
「這時候一跑,守門的人立刻就會盯上我們。」
後園水門敞著,六名小廝蹲在河邊,木桶剛沉進水裡便匆忙往上提,河水潑得滿階都是。
兩排佩刀護衛守住石階,火把照亮每一張經過的臉,誰稍稍遲疑,便會招來盤問。
追趕的喊聲已經越過月洞門。
「關水門,偏院有人逃了!」
「站住!」
守門護衛握住刀柄,跨出一步擋在沈清辭面前。
「哪個院的,把頭抬起來!」
沈清辭停在濕滑的石階上,彎腰咳了起來,咳聲又急又啞,布巾下那張臉沾滿炭灰,只露出一雙被煙燻紅的眼睛。
「回軍爺,奴婢是東廚打水的……」
「東廚的人怎麼會從偏院那邊過來?」
護衛沒有讓路,視線轉到她身後的阿蠻身上。
「她又是誰?」
阿蠻縮緊肩膀,攥著藏在腰間的短刀。
「東廚根本沒有你們兩個!」
護衛厲聲喝斥,嗆啷抽出半截腰刀。
後方追兵已經逼近,沈清辭抬腳踹向身旁的獨輪車。
車身向側面翻倒,十幾個空木桶滾下石階,半桶髒水迎頭潑在護衛臉上。
護衛偏頭抬臂遮擋,腳踝又被滾來的木桶撞中,連退兩步才站穩。
「走!」
沈清辭揪住阿蠻衣領,趁打水小廝驚慌避讓,貼著翻倒的獨輪車衝出人群。
「攔住她們!」
背後刀刃紛紛出鞘,雜亂腳步踏過積水,搖晃的火把很快照亮整段石階。
沈清辭沒有回頭,拉著阿蠻躍下泥濘的河岸,踩著濕草朝下游奔去。
跑到一根凸出泥岸的木樁前,她壓低嗓音喝道:「血衣拿來!」
阿蠻急忙扯開包袱,翻出那件染血的素白中衣遞過去。
沈清辭接過衣裳,將半支斷簪扎入原有的破口,再把衣料牢牢掛上木刺。
染血的裙擺垂入湍急河水,隨著水流時沉時浮,衣角很快吸飽了泥沙。
她脫下一隻繡鞋,用赤足在濕泥上踩出兩枚凌亂腳印,再揚手將鞋拋入河心。
「船在前面。」
沈清辭赤著一隻腳踏進冰涼泥水,褲腳很快濕透,卻沒有放慢半步,帶著阿蠻直奔蘆葦深處。
一艘破舊運菜船泊在岸邊暗處,船夫靠著麻袋沉睡,鼾聲斷斷續續,外面的動靜竟沒能將他驚醒。
兩人繞到船尾,掀開甲板上的草簾,下面藏著一方狹窄暗艙,只夠人側身擠進去。
沈清辭剛扶住艙沿,王府正門方向便響起密集馬蹄,鐵蹄踏過長街,聲勢越過層層院牆,直逼後園。
前院的叫喊很快低了下去,片刻後,一道高亢通報穿透夜色。
「王爺回府!」
阿蠻膝蓋發軟,身子晃了兩下,險些跪倒在甲板上。
「王爺怎麼會在今夜回來……」
沈清辭咬緊牙關,從袖中取出餘下的半截斷簪,塞進阿蠻掌中。
「去,把它丟到木樁旁邊的草叢裡,馬上回來!」
「衣服上不是已經留了半支?」
「那件衣服泡在水裡,隨時可能被沖走。」
沈清辭望著水門方向逼近的火光。
「蕭玄夜疑心重,他必會親自查驗!」
阿蠻咬住嘴唇翻下船舷,踩過泥水往回奔去,幾次打滑都用手撐地爬了起來。
她剛將斷簪扔進木樁旁的草叢,水門處的護衛已經舉著火把衝下石階。
沈清辭伏在船尾伸出手,扣住阿蠻手腕,將人拖入草簾下面。
暗艙悶熱狹窄,兩人肩背緊貼,潮濕衣料沾在皮膚上,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得竭力壓住。
沈清辭透過草簾縫隙望向河岸。
數名黑甲衛持火把沿河散開,玄色衣袍穿過泥濘與蘆葦,停在血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