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野眼角露出一點笑意,收回視線,用叉子和湯匙優雅剝蝦,神色是一貫的認真,下一刻,一隻剝好的蝦落進了碗裡。
傅宥塵繼續用手剝著蝦,頭也不抬:
「席二爺,這裡就咱倆,沒必要講究優雅,還有,你要是大口大口吃,我也不會笑話你,背脊放鬆,吃個飯還端著,不累嗎你?這又不是酒局,咱不談生意。」
這話猶如石子落水,在心裡晃出細小的漣漪,向來是表情管理大師兼影帝的席野,不由動作一頓,突然泄露一點情緒。
他自小與人虛與委蛇,無論是家中還是公眾場合,都需壓抑本性小心謹慎,時刻注意好形象,一旦哪裡做得不夠漂亮,就會生出許多事端。
累肯定是累的,只是習慣了。
席野叉住傅宥塵放進碗裡的蝦,輕輕地說:「傅總……」
「嗯?」
傅宥塵臉色微醺泛著紅,抬眸看去,光影掃過眉目,加深了層次分明的輪廓,是他視野所及範圍內唯一的亮色。
席野話到嘴邊轉了個彎,眸底浮起笑意:「你眼睛真好看。」
猝不及防的誇讚摻雜著一絲曖昧,奈何傅總少年時期犯的自戀癌早就擴散,吞噬了「不好意思」這詞,他輕哼一聲,十分贊同:「我哪哪都好看,所以,你本來想說什麼?」
「誇你呢,別這麼沒情趣。」席野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在傅宥塵的注視下把蝦吃了,妥協道:「好吧,我其實想說,你跟傳言不一樣。」
傅宥塵「噗」地一聲笑了,但笑容一放又收,嘖嘖搖頭,拿捏著長輩深沉的口吻:「年輕人,別這麼快下定論。」
他親自起身給席野倒酒,紳士出一點「正人君子」般的風度,溫和地說:「少爺只是人格多變型,我上一秒能給你倒酒,說不定下一秒,就掄酒瓶把你爆頭了。」
「這麼誇張?」席野表演了一個逼真的「驚訝」,抿了下唇,又好似很惋惜地嘆了口氣:「看來病得不輕。」
「……想被爆頭?」
「不想。」
………………
席野只在江城待了一個星期,就回了海京市。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公司處理工作,安排好一些事項,到晚上七點回家洗了個澡,隨後前往醫院。
今天是席守嵩化療的日期。
他風流了半輩子,老婆孩子一大堆,到頭來守在病床前的,只有護工。
席野打心裡看不起這個親生父親,有點本事,但不多,還把自己當成皇帝一樣,三宮六院,唯我獨尊,「烆海」險些毀在他的手裡。
VIP病房異常安靜,護工看見席野來了,趕忙起身站出床邊的位置,自覺去走廊外待著。
席守嵩幾乎瘦成了皮包骨,兩頰凹陷,和死人只差一口氣,眼睛被病痛折磨得渾濁無神,看人時再也沒了往日的高高在上。
可見無論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再光鮮亮麗的皮囊,內里都是一樣的脆弱不堪。
席野沒有坐下,語氣冷淡:「找我有事?」
席守嵩皺了下眉,對席野這副居高臨下的模樣格外不爽,懊惱自己以前眼拙,從沒發現這個扮豬吃虎的二兒子是狠角色,眼下今非昔比,再不爽也得忍著。
「席最不管怎麼說,終究是你弟弟,他年紀小不懂事,才會犯了錯,這半年肯定在牢里吃盡了苦,也算是得到了懲罰,我……咳咳……」
他突然嗆了風似的咳出一連串,兀自撫著胸口平復,聲音有些嘶啞地接著說:「我沒剩多少日子了,你就讓他出來陪陪我吧,送我最後一程也行啊。」
席最在家中排行第三,今年才二十三歲,可能是年紀較小,又深諳討好之道,所以席守嵩對他多為縱容,於是席最離經叛道得不成樣子,不僅跟他爸一樣濫情,甚至唇上穿孔,耳釘一排,正經能力沒有,歪門邪道的路子倒是不少。
今年爭奪產業期間,席野做局將集團見不得人的爛帳盡數算他頭上,然後以「職務侵占」罪起訴,成功讓對方吃上了牢飯。
席野好像聽過了個天大的笑話,扶了扶眼鏡:「我好不容易把人送進去,就是想過安穩日子,你要我花錢放他出來,呵,我這算什麼?花錢給自己找個麻煩?」
席守嵩被他眼底的冷厲一懾,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對視:「席氏如今是你的一言堂,他就算出來了,哪敢再對你怎樣?」
「小人之心難防,我怕極了。」席野嘆了口氣:「可惜就關七年,他出來才三十,還年輕。」
席守嵩抬起有些發抖的手指著他,張了張嘴。
席野「哈」地一笑,是一臉的不屑:「想罵我?省省吧,你得慶幸現在是法治社會,這要擱古代那會,你那一堆兒子早投胎去了,包括……」
他上前一步,彎腰掖了下被角,動作溫柔,只是神色更冷了幾分,用口型無聲地說:「你。」
席守嵩狠狠地激靈了一下,感覺隨時會被捂死。
席野從他眼底捕捉到了驚慌,滿意一笑,不再給他眼神,轉身出門,把護工叫了進去。
家裡通火通明,孟語涔正在客廳看連續劇,瞥見席野回來,便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點:「回來了啊?」
趴在沙發旁睡覺的德牧抬起頭,見到來人眼睛一亮,興奮地衝過去,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席野揉了揉它的腦袋,走到沙發前坐下,孟語涔給他倒了杯水,隨口一問:「席守嵩怎麼樣了?」
席野表情淡淡的:「撐不了多久。」
孟語涔「哦」了一聲,同樣的漠不關心。
席野放下杯子,拿出一張鎏金卡片遞過去:「媽,下個星期三,港城有個藝術展覽,我給您拿到了邀請函。」
孟語涔又驚又喜:「港城的藝術展覽?哇啊,謝謝寶貝。」
她以前是學畫畫的,頗有名氣,只是嫁人後,便選擇退出畫界做「賢妻良母」,如今想來雖然懊悔不已,但還好她放棄前程並非一無所得,有個爭氣孝順的兒子,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