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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已身為飼

2026-09-13 09:55:58 作者: 闞鑫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一輛車低調的從董家後門離開,沈黯坐在后座,一言不發。

  窗外的雨瓢潑的砸在車窗上,額頭上傳來濕意,她不再靠著窗戶,往裡面挪了挪。

  董自山心緒不寧,喉間湧上一點癢意,輕聲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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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腿上的毯子。

  沈黯一偏頭,見他皺眉蒼白的臉色,知道他是腿疾又犯了,柔軟的指腹碰上他的手背,沈黯在黑暗裡問他:「疼怎麼不說。」

  董自山面色淡然,他實在不太笑的出來,不笑的時候面容就變得有些鋒利。

  他聲音有點低:「沒事,老毛病了,忍忍就過去了。」

  這麼多年,他已經學會了忍耐,將苦痛留在心底,將安然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他從戰場上回來,重傷撿回一條命醒來時,看見母親淚流滿面和父親耳邊幾夜之間冒出來的無數白髮。

  自那以後,他就不再喊痛了,漆黑苦澀的藥汁,面不改色的咽下去,腿上的頑疾在陰雨天就會發作,萬蟻啃噬一般的麻癢脹痛,都被他強壓下去。

  面對他人異樣憐憫的眼光,落在腿上的打量的視線,他都保持著笑容,甚至戲言自己多了一樣能比別人預先預知天氣的技能。

  可在無人之際,他還是會紅了眼眶,躲在角落裡強忍著心底泛濫滋生的恨意和殺意。

  失去摯友,失去雙腿,一樁樁一件件就像吃飯時不小心吞下一根魚刺,用大團的米飯砸進喉嚨里,看似泰然無事,實則,這根刺從來沒有消失過,他帶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記憶,日日思念,緬懷。

  痛苦的過著一日又一日。無人再記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也沒人會記得前朝有個叫軒弘太子的人。

  時間會沖淡一切,戰亂平息後,人們逐漸淡忘了當初為了他們,戰死在沙場上的人,輕飄飄的一句:「何苦呢?」

  戰場上武將並不缺你一個,可笑你甚至不是一個武將。只是一個讀聖賢書的文人。

  自命清高,故作英勇,現在好了吧,失去了雙腿,毀了大好前程。


  在那些扼腕嘆息與假意同情的言語和目光里,董自山始終得體,始終微笑。戴著面具審視這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所謂的世家大族。

  「我幫你按按吧。」

  溫暖的指尖帶著適當的力道揉按在腿上,董自山垂著頭,心悸的感覺消散一點,他靠過去,窩在了沈黯的懷裡。

  沈黯摸著他的脖頸,長生辮髮尾的紅豆,硌在胸口,有些難受,可誰也沒有提起,誰也沒有鬆開。

  「阿珠,我有些害怕。」

  這是董自山第一次說出這樣的想法,沈黯卻沒有半分驚訝,她摟著他。輕聲問:「想回去嗎?」

  董自山聲音沙啞:「回去。」

  車行駛到半路,一個利索的調轉,又重新朝著原路返回。

  董家祠堂內,董其昌握著夫人冰涼的手,滿眼溫和的問她:「怕不怕。」

  董夫人褪去方才的強勢,恍若從前初嫁董其昌時一樣,已經有了歲月痕跡的臉上還是女兒般的羞澀和眷戀。

  她回握著董其昌的手,靜立在祠堂中,笑道:「這句話,當初你就問過我。」

  「是嗎?時間過的真快啊……」

  當初,在她們的婚宴上,董其昌也是滿臉緋紅,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握著新夫人的手,結巴問她:「怕不怕。」

  兩人依偎在一起,董夫人比董其昌矮一個頭,整個人都嵌在他懷裡,董其昌摸著她的頭髮,語氣哽咽:「我這輩子啊,最虧欠的,就是夫人你啊。」

  他並非京城本地人,從南邊一路輾轉,進京趕考,路上遇到過強盜,京城遇到過扒手,身無分文,風餐露宿。

  到京城時,連街邊最便宜的粗糧饅頭都吃不上。

  「給你,拿著吧。」

  一包熱氣騰騰的東西映入眼帘時,他甚至懷疑是餓昏頭了。

  氤氳熱氣里,他最先看到的,不是精細的米麵饅頭,而是一張明媚的臉。

  科舉之路,並不容易,考中狀元,當上京官,沒有背景扶持,依舊寸步難行,如履薄冰。

  所幸,他運氣極佳,得大人賞識,大人願意與他做靠山。一日,他前去府上赴約,酒過三巡,微醺時出門透氣,又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他並未言明,在夫人看過來時,迅速的縮回了柱子後,他沒有辦法給她優渥的生活,所以只將想法藏在心裡,不欲毀人清譽。

  直到他官越做越大,得到陛下青睞,當上了太子太傅。他才敢跟大人表明心跡。大人當然願意,親上加親。

  他娶到了夢裡人,可是,他始終覺得,他配不上夫人,總是拼盡全力的想給她優越的生活,有了優渥,還想更好。

  朝代更迭迅速,他年紀輕輕,卻歷經了三代帝王,皇恩浩蕩,他愈發謹慎,待在宮裡的日子比在家裡還多。

  董夫人聲音悶悶的:「我從未這般想過,我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我心裡,你就是蓋世英雄。」

  兩人緊緊相擁,說著往常幾十年從未吐露過的心聲。

  直到天光大亮,晨昏線開始交替,董夫人擦乾眼淚,緊緊握著他的手,再深深看了他一眼:「咱們,將人叫進來吧。」

  藤原雄築帶著人進來時,烏壓壓的擠滿了祠堂,董氏夫婦神色鎮定的看著將他們圍起來的日本兵,面色如常。

  董其昌看到藤原雄築身後的虞泰安時,淡淡道:「叫他出去,我不想看見此等窩囊之人。」

  虞泰安走時,一直低著頭,臉色通紅,不知是被他的話羞的,還是氣的。

  藤原雄築走到祠堂主位上坐下,語氣含笑:「不知道二位考慮的如何了。」

  董夫人沉默不語,董其昌看了眼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忽然笑了下:「能勞動這麼多人見證,也是董某的福氣。」

  「我現在就給閣下答案。」

  「董某一生磊落,誓死。」

  「不做亡國奴!」

  言罷,他一直背在身後的手露出來,點燃的蠟燭已殘影般的速度,砸向滿階牌位,藤原雄築反應過來時,勃然大怒,推開面前烏壓壓的日本兵就要往外跑,只是,還沒等日本人跑到門邊,一條絲線,將祠堂門拉上,沉重的木門在眼前關閉時,虞泰安眼底是震驚的。

  董夫人雙腕緊緊的纏著絲線,血痕累累。

  火光沖天,祠堂角落裡的老酒罈早已空空如也,牌位水光噌亮,碰到火種,瞬間如咆哮的巨獸,將來者死死困守在這方煉獄。

  藤原雄築大罵:「八嘎,人都死了嗎!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董其昌雙手沾滿紅蠟和血痕,他用自己的手掌護住火光,這才沒叫日本人看出異樣,此刻他高舉傷痕累累的雙手,身上繡滿符咒禁制的壽衣在火光中愈發詭譎,他大喊道:「誓死不做亡國奴!我們的屍骨,不會成為你們的階梯,它會是送你們下地獄的利刃。」

  董夫人站在他身邊,任憑火舌舔舐在裙角,她面容冷俊,高聲補道「從此刀斧加身,受盡十八般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日本人瘋了似的想要往門外跑,可沉重的木門怎麼也打不開,鐵製的鎖頭滾燙熱辣,一貼近就是皮開肉綻。

  董自山在車裡,看著不遠處熊熊燃起的火光和吞天食地的滾滾濃煙,不顧正在行駛的車,甩開沈黯的手,踉蹌的跌落下去,在地上用盡全力的爬,瘋子般的滿眼通紅,嘴裡悽厲的喊著:「爹!娘!」

  手臂被細石劃傷,月白色的衣裳滿是血污,可任憑他怎麼努力,他的腿就是使不上勁,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房屋傾頹,大片的磚瓦落下,砸到他的身邊。

  沈黯看的觸目驚心,顧不得,飛身撲上去,擋住了落下的帶著火的磚瓦,鑽心的疼痛從脊背上炸開。

  她去拉董自山:「快起來,火要燒過來了。」

  董自山意識全無,滿眼都是濃烈的紅,他看不清眼前的路,沈黯朝身後的司機大罵道:「愣著幹嘛!快來幫忙。」

  兩人合力將董自山抬起來拉走時,董自山忽然一口血噴濺而出,徹底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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