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深夜的客廳，燈火通明。
虞泰安滿臉尷尬的站在董其昌對面，低著頭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董其昌眼光平靜，但瞳孔深處是化不開的濃黑和憐憫，偏頭轉向他旁邊坐著的人時，他的目光變得冷沉。
「閣下漏夜前來，所為何事。」
他挺著腰杆，端坐在實心紅木的沙發上，目光凜然的看著對面的日本人。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藤原雄築坐在他的對面，潔白的手套一塵不染，可在那之前，這雙手剛沾染過鮮血。熱意未散，指尖帶著輕微的麻癢。
當尖刀刺進胸膛，鮮血噴涌而出的那一刻，令他血液沸騰，無比暢快。
本以為拿下這個國家，只是囊中取物，可久戰不敗，他也漸漸沒了耐心，制定好的計劃，就該提前了。
所謂頭羊計劃，就是從京城的世家大族下手，從精神層面徹底瓦解國人的意志。領袖投降，那麼，下面的平頭百姓自然歸順，而頭羊計劃名單中，首當其衝的就是董家。
讀書人滿身傲骨，董家書香門第，若是他們歸順了，不愁其他勛貴不降。
他知道，董其昌不會給他開門，所以，他帶了虞泰安這塊敲門磚，虞泰安蠢笨如豬，也就這點作用了。
他面帶微笑，用著蹩腳的中文說道:「董先生是中國有名的文學家，想必聽過一句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大日本帝國，攻下貴國是遲早的事，想必不久後的將來，這京城就要改朝換代了。紅日旗就要在冉冉升起。」
董其昌還沒發話，站在他身邊的董夫人突然哼笑了一聲。
這聲哼笑打斷了藤原雄築滔滔不絕的話語，他目光陰毒的看向那個女人。和董其昌一樣，腰杆挺的筆直，姿態高傲的站在他的丈夫身後，接觸到他的目光時，不懼不退。
藤原雄築不由的拍了拍掌:「果然，董夫人與董先生氣質相投。」
他臉上掛著噁心的笑容:「既是漏夜，我就長話短說，實不相瞞，皇軍有意與董家結為知交好友，你們也能看到，皇軍不會虧待每一個識時務的人，你說是吧，虞先生。」
董其昌的眼睛又看向虞泰安，看的他不敢抬頭。
「少說廢話，你要什麼。」董夫人再一次打斷他的話。
這令藤原雄築十分不悅，他笑容淡了，右手有意識無意識的摩挲著腰間的佩刀，刺刀光亮的映照著董夫人冷硬的面容。
「讀書人最注重禮儀，夫人幾次打斷我說話，是否有些不妥呢？」
董夫人走到董其昌身邊坐下來，淡淡道:「跟人才講禮儀，跟你們這種牲畜，不用。」
藤原雄築笑了一下，陰險道:「我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接受皇軍的誠意，成為新朝的附庸。第二，成為皇軍的祭品，用你們那愚昧的骨頭，為我們鋪路。」
「我給你們一晚上的時間，天亮後，我要聽到答案。」
說罷，他起身，大步走出了董家的門。虞泰安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再要跨出門的那一刻，他聽到董其昌叫他:「小虞。」
他說:「迷途知返。」
石獅子上的紅綢在夜風下獵獵作響。
房門被拍響，沈黯睏倦不已，翻了個身，蹙眉沒動。
砰的一聲，小張直接推門而入，在沈黯刀劍似的眼神中，急促道:「小姐，老爺夫人喊您和少爺去祠堂，少爺已經過去了。」
沈黯來到祠堂時，見屋內的布置變了，八仙桌擺在祠堂正中，董其昌夫婦倆各坐一側，所有的蠟燭都已經點燃，長明燈將整個屋內照的亮如白晝，祖宗牌位前氤氳裊裊。香燃燒的煙霧慢悠悠的飄蕩在各牌位間。像是列祖列宗顯靈。
董夫人見她來了，直接道:「過來，跪下。」
沈黯走過去，董自山已經由小張攙扶著，從輪椅上下來，跪在蒲團上，沈黯走到他身邊，跟著跪下。心緒不安。
董自山不明所以，但看出沈黯的不安，還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掌心。
董其昌面色溫和，他穿著一件雙排褂的衣裳，上面繡著他們看不懂的紋路，暗紅似污血。
他站起身來，點了三隻香，恭恭敬敬的朝牌位拜了拜，將香插入香爐里，對他們解釋道:「兒大不中留，自山啊，你長大了。」
「該成家了。」
「小黯，你願不願意成為董家的兒媳。」
沈黯怪道:「婚期不是定在三日後嗎？」
董夫人面色不虞，冷聲道:「問你就答，哪來這麼多話。」
沈黯平生最討厭這樣對她說話的人，逆反心理上來，瞪著她，悶著嘴不吭聲了。
董夫人也懶得跟她犟嘴，她穿著和董其昌一個款式的衣裳，難得沒有大家閨秀的坐姿，翹著二郎腿，蹙眉坐著。
董其昌無奈道:「你們小孩子不懂，董家的規矩，在賓客來之前，要先在祠堂拜一次堂，之後，再拜一次。所以大半夜將你們叫過來。」
董自山心裡疑惑，他從來沒有聽過董家有這種規矩，但父親既然發話，想來確實是他有所不知了。
「我願意。」沈黯突然道。
「我願意嫁給董自山。」
董其昌滿意的點點頭，站起身捧起一本冊子，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沈黯與董自山目光相交，朝著洞開的祠堂門膝轉跪下，額頭同時觸地。
董其昌紅了眼眶，目光一直停留在董自山身上，高聲唱出第二句:「二拜高堂!」
新人手拉著手，指尖勾在一起，朝董其昌夫婦和滿階牌位叩頭。
抬頭時瞥見他眼眶裡的淚花，董自山低聲問了句:「您怎麼了，父親。」
董其昌抬起袖子，揩了揩眼角:「沒事，香薰了眼睛。」
「來吧，差最後一拜了。」
他高聲唱出第三句:「夫妻對拜!」
聲音如烈鷹啼叫，破空而鳴。
額頭撞在一起，髮絲纏繞，禮成。
兩人未起身，董夫人摘下手上的玉鐲，拉過沈黯的手腕，不溫柔的給她戴上，玉鐲帶著她的體溫，傳到沈黯的四肢百骸，董夫人聲音淡淡的:「我將自山交給你，你好好待他，平安順遂的度過餘生。」
說罷，夫妻倆將人雙雙拉起來。董其昌看著面前年輕的孩子，摸摸他的頭:「成親了，就要好好過日子，以後世界上多了一個愛你的人。」
董自山記事起，就沒有再和父親有過如此親昵的動作。在他的印象里，董其昌一直都是嚴肅溫和的，一絲不苟，端莊持重。很少有這麼感性的一面。
他有些僵硬，最終還是伸出手，抱了抱父親的背，這才驚覺，從前高大偉岸的父親好像消瘦了不少。
反倒是從前嘮叨不斷的母親，變得寡言少語，只是目光深邃的看著他，似乎要將他看到心裡，再也不忘似的。
最終，她道:「董家還有個規矩，拜了祠堂的新人，要去董家別院住上一段時間，直到成婚當日，再回來。」
「車已經在後門備好了，你們去吧。」
說完，她轉過了身體，背對著他們，半仰著頭，看著滿目的牌位，再不說一句話。
祠堂門漸漸關上，沈黯推著董自山，雙雙回頭之際，看見了門縫裡的景象，夫妻倆雙目通紅，還沒看清他們眼底是否有淚光，門已經徹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