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
「慢點,不要搶。」
人流如長龍,年紀大的捧著破舊的碗,滿臉滄桑。斷臂落在地上,無人去理會。
曾經繁花似錦的土地,現今滿目瘡痍。
駝背老頭每日雷打不動的來打粥,輪到他時,粥棚氤氳的冒著熱氣。
滾燙的粥湯落到碗裡,他卻是不肯走,定在攤前,什麼也不說,就這麼看著董其昌。
董其昌正低頭舀粥,沒顧得上看他,手臂機械的要往碗裡倒粥,瞧見碗裡飄著白色開花的米,才停下動作。抬眼與老頭對視,他笑的溫和:「大爺,是還有什麼事嗎?」
那老頭臉上顴骨凸出,形容枯槁,一雙眼睛亮的出奇,聲音不大,卻叫董其昌不知怎麼解釋
他說:「這米,越來越少啦。」
從起初的濃稠粥米,變成現在肉眼可數的米量,不少人嘴上不說,心底早就埋怨上了。
此言一出,算是開了個頭,原先安靜的隊伍里開始出現竊竊私語的聲音,開始時如耳鳴,嗡嗡的,但隨著議論的人多了,聲音漸漸大起來,將董其昌困在這個圈子裡。他的夫人眉眼憂鬱,臉上都是無措。
董自山坐在輪椅上,眼神乍冷,他已經許久沒有動過氣,驀然動氣,就止不住的咳嗽。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一碗藥遞到他眼前,董自山抬起頭,沈黯捏著碗沿,另一隻手搭在左手的手臂上,她語氣淡淡:「喝吧。」
又吩咐小張:「喝完將你家少爺帶進來。」
說完,娉娉裊裊,挺著腰杆轉身回了屋內。
她依舊是明艷的,無關局勢,無關滿目瘡痍的世界,漂亮乾淨的旗袍,油亮烏黑的秀髮,甚至心情頗好的畫了濃艷的妝容。
手上的翠玉鐲子,在難得一見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董自山進去時,她坐在繡繃面前,拿著針線,安安靜靜的刺繡。
沈黯並非安靜的性格,只是閒來無事,無聊之際也會找點事情做做,打發時間。
聽見輪椅的聲音,她頭也沒回,又穿一線,行雲流水間,她道:「我說什麼來著,不值得。」
外面烏壓壓的吵嚷聲還在繼續。
「沒錢裝什麼善人。」
「這點粥米夠誰填的飽肚子……」
「我們一家三口人,昨天已經餓死一個了,你們就不能好人做到底嗎?多給一點,也不會死人。」
人命的責任實在是太大,這頂鍋扣下來,方才不言不語的董其昌也難看了臉色,但到底是好人性格,始終說不出難聽的惡語來。
只好丟了湯勺,甩袖離去。
眾人見他發了火,聲音反倒是小了,看著他們夫妻離去的背影,像是餓了幾天的狼,一擁而上,去爭搶鍋里還在冒著熱氣的粥。
男人將妻兒推倒在地,自個端著碗,顧不上燙,如牛飲水,喝完舔舔嘴,繼續加入轟搶的隊伍。
蒼髮老人跌坐在地,無人在意,踩著人的身體掠奪,無人聽見痛苦的哀嚎聲,待人散去,早已沒了呼吸。
鍋里一掃而空,沒有留下一粒米。
沈黯雙手搭在董自山的輪椅上,與他一起,靜靜的待在窗邊,看著這一切。
她眼神冷漠,黑葡萄般的瞳孔里,滿是鄙夷,不屑,仿佛在看一個笑話。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人心冷漠,骯髒,不怪世道,只怪人性本如此。
只是混亂的世道將人的惡面徹底激發出來了而已。
「走吧,我想吃醉香樓的糖醋魚了。」
她推著董自山的輪椅,從後門離開了。
無論外面如何混亂,醉香樓依舊鑼鼓喧天,歌舞昇平,百年屹立不倒的酒樓,自然有他的優點。
廚子做的菜依舊味兒正,精雕細琢的刀功,在炮火槍聲中,半點不顫,蔥絲切的均勻,撒在魚肚上,做點綴。
董自山將魚肚上的肉夾了,細細的剔去刺,然後,落進沈黯的碗裡。
「咱們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董自山溫和的笑著,暖色的燈光照的他眼裡如春水柔情,他看著沈黯。
沈黯吃了一口魚,醋的酸和糖的甜,在嘴裡炸開,多日的冷戰似乎在這一刻徹底瓦解,她嗯了聲。
半晌又道:「董家這麼大手筆,銀錢不要命的往外丟,還有錢娶我嗎?」
她這話不無諷刺,卻也是實打實的不悅。
她厭惡董其昌的老好人心境。
董自山聽她埋怨,也沒有半點不悅,依舊是笑的如沐春風,他搖搖頭道:「阿珠放心,沒錢我不敢娶你的。」
「我不能帶著你跟我一起去過苦日子。」
沈黯頓了一下,眉眼含笑,她笑起來還如當年初見一樣,嘴角勾起,眼睛亮亮的,眉宇間總是帶著點精明,像只狡黠的狐狸,她問:「若是哪天你真的身無分文了。你要如何與我交代。」
董自山看著她,無比鄭重道:「那我就一紙和離,放你自由。」
白鳥不該被束縛,哪怕成婚,沈黯依舊是一個自由的人,從前在皇宮無拘無束,他沒道理自私的困住她。
沈黯不說話了,但表情淡下來,又吃了兩口菜。就當董自山以為她默認了這句話時,沈黯說了句:「董自山,你要長命百歲。」
沒頭沒腦的話,叫董自山心臟針扎似的痛了一下,他垂著眼,沒去看她,慢悠悠的剔著碗裡的魚骨,語氣有點低,但很誠懇:「為了你,我會的。」
董家內宅,張燈結彩,大紅燈籠成串的掛起,董夫人雖然從前不願沈黯做兒媳,奈何董自山非她不可,也就不再阻攔,臉上沒有喜歡的神色,但還是一手操辦了各類用品。
傭人們正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包喜糖。紅色的燙金紙,折成盒子,裡面放著各色的糖塊,寓意著日子精彩,十一塊方正的糖擺在盒子裡,寓意著比十全十美更進一步。
外面的槍聲過一會兒就響起一陣,混著幾聲劇烈的轟響,傭人們抬頭看看天,黑壓壓的。
慶幸至少在此刻,自己的還算安全。日本人暫且還沒朝勛貴們開槍,只是,這樣的安全又能維持多久呢,一切都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