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野拿了文件,對還在蟄伏的同僚頷首道:「我就先回了,夫人還在家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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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大多都是還未成婚的小年輕,對那點隱秘的夫妻之事,都好奇又嚮往,方才同他說話的那人揶揄道:「這有家室就是不一樣哈,那行,杜兄弟你先回去吧。這裡也不差你一個。」
大杜野又承諾了過幾日休沐,請他們吃飯,在一群人起鬨要吃嫂子親自做的飯,在起鬨聲中,他拿著文件泰然轉身,背對著黑洞洞的槍口,在黑暗中走出了這間辦公室。
開門時也不見半絲光亮,整個警察署陷在詭譎的安靜中,只是這安靜就像是野獸的洞穴,幽深,越往裡走,越未知。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辦公室里又藏著多少人,日本人,警察署的人,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方才那人說今夜來的是條大魚,要救嗎?杜野問自己。
聽方才那些人的語氣,孤膽英雄,估計大抵是個好人吧。
出神之際,背後響起一道聲音:「你在這裡做什麼。」
杜野心裡一凜,被嚇了一跳,悻悻轉身。是個日本人,他擺出靦腆的笑臉:「長官您好,我是這裡的一名警察,我來拿一下文件。」
那日本人打量他幾眼,見他的確穿著警察署的衣裳,手裡拿著警察署抬頭的文件,用著蹩腳的中文斥道:「趕緊滾。」
杜野不敢耽擱,點頭哈腰的退了出去。來時還是月明,出來時卻忽然下起了雨,路燈的光線在雨絲的折射下,變得模糊又刺眼,杜野眼眶有些乾澀,抬手搓了兩下。在第二輛坐滿日本兵的車再次駛入時,他轉身回了警察署。
跟外面守門的士兵交談,聲音大的出奇:「我文件拿錯了,這黑燈瞎火的,又要勞煩同僚們再給我開次門了,真是對不住。」
那日本兵被他炮仗似的聲音轟的耳朵疼,滿臉不耐:「聲音輕點,我能聽見。」
杜野再次被放進來,明顯感覺到走廊里的呼吸聲刻意放輕了,就像方才一樣。這次,他沒有直接開門進去,而是在門外壓低嗓子道:「是我。」
裡面呼吸一滯,緊繃感消失了,他推門而入。
「你怎麼回來了?」
「文件拿錯了。」
離開後,杜野走進樓梯間,卻沒往樓下走,轉道上了樓。直奔警察署署長辦公室去。
不知道方才在樓下,那人有沒有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他還是不放心,準備自己去看看。
好在他平日裡在警察署署長面前頗為得臉,虞泰安顧及自己和虞家的顏面,時常給他送禮品,叫他多去領導面前露露臉。
從前他看不得這種諂媚的行為,但如今不得不說,還得感謝虞泰安的做派,讓他出現在署長辦公室前不那麼突兀。
「杜警官,這麼晚了還來加班啊,真是辛苦。」
守門的人認識他,見他深夜前來,也不覺得奇怪,只以為是長官又叫他來有事吩咐。
「你們才是最辛苦的了。」杜野對他笑笑,又從衣兜里掏出一包香菸來,塞到他懷裡。
那人看了一眼,笑了下:「喲,牌子貨。」
喜笑顏開的說了句:「謝了。」
就將門開了,放他進去,杜野一進去就感覺到了不對,不是裡面埋伏了多少人,而是裡面根本空無一人。
他走的緩慢,腳踝處碰到一樣東西,細微的勒肉感叫他停住了腳步,頓了幾秒,才小心翼翼的往後退,褲管輕微的顫動,是引雷。方才他觸到引線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死無全屍。
看來這屋子裡,全是陷阱,就是要叫來人有去無回。
他額間冷汗涔涔,一滴汗水順著鬢髮滑落下來,仿佛能聽見落到地上的啪嗒聲。
杜野緊張的咽了咽口水,乾澀的喉嚨發不出半點音節,突然,他察覺到不對,外面比方才安靜,守門的士兵沒了呼吸聲。
心裡暗道遭了,不會是日本人發現不對了吧。
他正欲轉身,身後抵上硬物,作為警察,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那是槍。
槍口頂著他的後腰,耳邊傳來冷靜的聲音:「別動,小警察。」
杜野忽然鬆了口氣,雙手垂落,他壓低聲音道:「原來你就是那孤膽英雄,祝處長。」
他笑了下:「我們見過的,在我和珍珠的婚禮上。」
祝彰雲腦海里有些印象,又聽杜野道:「別過去,也別躲進其他房間裡去,有埋伏。」
說話間,聞到一絲血腥味從身後傳來,方才沒察覺,此刻才發現,耳邊的呼吸聲帶著明顯的粗重,杜野沉聲道:「你受傷了?」
祝彰雲沒空跟他解釋,直接越過他,手裡的手電微弱的光照亮眼前的一方視野。祝彰雲身手了得,越過那些導線,直奔書桌。
那裡擺著一隻檔案袋。不知道是不是該說警察署太過輕敵,還是太高估自己的勢力,居然以為,光靠幾個警察和幾個日本兵,就能攔住祝彰雲。玩瓮中捉鱉的戲碼。
祝彰雲拿到了東西,也不欲多留,走時用文件夾拍了拍杜野的臉,語氣淡淡道:「我在城北有一家私產,可以帶你妻子去避避。日軍找不到那裡。」
「謝了。」雖然聲音很輕,但杜野確定,祝彰雲跟他道了謝。
言語畢,杜野看著他大咧咧的推開門,走出了辦公室,門外是倒在地上的守門員,一擊斃命,那包煙不見了。
借著微弱的光,杜野看見了祝彰雲高大的身影,他穿了武裝服,後背的位置有幾處破口,應該是子彈貼著身體而過留下的痕跡,手臂上濕了一大塊,那裡中彈了。
他匆匆下樓,到達自己的辦公樓層,明顯感覺到呼吸聲少了,他推開自己的辦公室,心道果然,他們這一間,屍橫遍野,全部被滅了口。
不敢再走正門,他從窗戶翻了出去,趁著夜色,離開了警察署。
翌日,警察署署長大發雷霆,他們精心埋伏了一夜,沒有抓到人就算了,還損兵折將。
警察署署長罵道:「要是死的是我們的人也就算了,怎麼死了這麼多日本兵,這可讓我如何跟日本人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