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辦府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個在處長位置上久居不下的徐處長,要退位了。
這消息來的突然,讓科員軍官們都措手不及,這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要退位了,也不是年紀大了,更不是高升了。就是準備從督辦府銷聲匿跡,從此跟軍政再無瓜葛。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以後啊,都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啦!」
徐處長坐在會議室的頭把交椅上,面色蒼白,但心情很好,說這話時也沒有任何不愉快或是困惱。反倒是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解脫?祝彰雲伸著腿,姿態放鬆的坐在他的下首位置。
燕斯告訴他,那日的來龍去脈。至今沒查出刺殺徐處長的真兇。
祝彰雲看著徐處長談笑風生的樣子,心底暗罵了句老狐狸。
從一開始,他就懷疑刺殺徐處長的那個真兇是否真的存在。有時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陷在濃重的迷霧裡,看不清刀尖的方向,也許,是徐處長自己不小心,將尖刀捅進了自己的肚子呢。
不然怎麼準頭這麼好,流血重傷卻沒死。
不過,這只是他的猜測罷了,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會議結束後,祝彰雲拿著文件準備離開,被徐處長叫住留了下來。
兩人一站一坐,徐處長從位置上站起來,他比祝彰雲矮一個頭,看著眼前目光炯炯,神采飛揚的年輕人,他拍拍他的肩膀,將人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小祝啊,以後,這督辦府就靠你了。」
言罷,又嘆了口氣道:「小董是個軟心腸的孩子,和你一樣,都正直。」
這話說的無厘頭,顛三倒四的,祝彰雲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人心照不宣的對視兩秒,祝彰雲錯開視線,大步走出來,會議室。
人生的選擇有很多種,有人汲汲營營,不斷的期望著往高位上爬,有人膽小怕事,成了小人手裡的一把刀,而有的人,也許能力並沒有大到能掀起風浪的地步,明哲保身的同時,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道,推後輩一把,也算是全了忠義之心。
軍政督辦府效率極高,徐處長一退位,督辦府的第一把交椅,立刻換上了新的主人。
一位年輕,有氣魄的新處長,祝彰雲不冷不熱的掃了眼下方面色各異的人。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各位同僚共事已久,祝某與徐處長不同,在我手底下,我只有一個要求,忠誠。」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祝彰雲的這一把火幾乎將督辦府上下大換血。除掉了那些整日裡只知道吃喝享樂的蛀蟲,大膽的啟用了一批新來的年輕人。
一時間,不同往日,督辦府的腳步更堅韌,更迅速。
當初那把火,激怒了躲在暗處的老鼠,某國的一支部隊,偽裝成國人,悄無聲息的潛入了京城。並很快造成了第一場血腥的慘案。
藥物擴散勢不可擋,比之前的藥物更加毒辣,這次的目的不是控制,而是一擊斃命,屍身腐爛,引來大量蛇鼠蟲蟻,傳染性極強的進入到百姓中。
一時間上吐下瀉,死亡在京城更肆意的泛濫,祝彰雲卻執意封死城門,不讓民眾逃出去。
成了人人口中辱罵打殺的奸佞,督辦府門口的紅油漆就沒斷過。
不少人勸祝彰雲,趕緊放人,祝彰雲一意孤行。
若是將這些人放出去,不僅京城會成為死城,京城臨近的城市也會陷入僵局。他抽了口煙,也不吐煙圈,直接順著喉管咽了下去。像是感覺不到喉嚨里的辣意似的,面沉如水的俯瞰著下面的環境。
他已去信,希望遠方的故人,能帶回來好消息。
流民更多了,董其昌自掏腰包,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方設了粥棚,長龍一樣的隊伍,家家戶戶捧著碗,來領粥。
米粥熬的濃稠,口口有米,再熬一會兒,就要成飯了。
一老漢熱淚盈眶,滿臉污濁的抹著眼淚:「董大人,您是活菩薩啊。」
一時間,董家名聲大噪,人們將董其昌捧到菩薩的位置,將董夫人夸的天花亂墜,什麼心似嫦娥,美若天仙,活佛在世。
沈黯靠在粥棚後面的屋門邊,隱沒在暗處,她目光森冷,並沒有被外面的聲音擾亂心緒,她開口無情道:「為什麼要施粥,這樣的事百害無利,還浪費銀兩。」
董自山搖搖頭:「都是京城的百姓,咱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吧。」
沈黯垂頭看著他,眼裡沒有半點悲憫,皇室身上的那種冷漠,在此刻淋漓盡致的顯露無疑,她不解道:「他們的死活,關我們什麼事。」
她又看了會兒,冷嗤道:「螻蟻而已,死又何妨。」
這是董自山與沈黯相逢後,第一次鬧不愉快,確切的來說,是沈黯單方面的惱了他,回家後直接關上門,不可與他交談。
沈黯坐在屋子裡,桌上是傭人們送來的珍珠米粥,熬的濃香肆意,配了各色小菜,一桌豐盛的佳肴,她吃的食不知味。
並不是不好吃,只是一想到她喝的,那些螻蟻同有一份,她就覺得噁心。
她摔了湯匙,低罵一句:「婦人之仁。」
她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深閨小姐,她親眼見過路上屍橫遍野,有的是某國人,還有的是督辦府的軍官們。
董家新來的司機看著路中間的橫屍,踩下了剎車,沈黯卻若無其事道:「碾過去。」
仿佛那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塊擋路的石頭。新來的司機看上去木訥,聞言卻沒有置喙,一腳油門,從僵硬的屍體上攆了過去,一時間血液飛濺,碎塊落地。
不遠處蠢蠢欲動的流民們聞風喪膽,捂著嘴嘔吐,再不敢上前。
京城的慘狀,沈黯親眼目睹,可這又關她什麼事。她沒有義務去救這些人,也不屑去救這些人。
她與董自山,情投意合,但在一些事情上面,到底有所不同。他悲天憫人,可她自私自利,只想好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兩人固執己見,誰也不肯相讓。
槍戰時不時發生,祝彰雲幾天幾夜沒有休息,親自帶著人,焚燒屍體,清剿惡徒。
深夜,他疲憊的回了祝公館,卻在客廳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沈黯看著他揉著眉心,周身冷冽的氣息在見到她時,散了大半,他站在玄關邊,啞聲道:「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