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抱在一起相擁而泣,沈黯哭的像個孩子。
從宮變後,她逃亡在外,就再也沒與皇后見過,她拉著皇后的手,哭著問她可過的還好,有沒有傷到哪裡。
董自山知道她們有話要說,朝皇后點點頭,說了幾句話就準備退出去。
「母后,您和阿珠好好說說話,我去叫人準備收拾房間出來。」
皇后對董自山溫和一笑,制止了他的動作:「沒什麼不能聽的,大晚上的也不必勞動府上傭人了,我說完話,就要離開的。」
她動作輕柔的撫摸著沈黯的頭髮,看著沈黯眼裡的焦急,她道:「阿珠有了心上人,母后很高興,以後要和自山和和美美的,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耍小性子。」
沈黯聽的心裡不安,她抱著皇后的腰,急道:「母后說什麼呢?今晚住下好不好,要是不想住在董家,天一亮,我就去置辦宅子,我們出去住好不好,母后別離開我。」
皇后無奈的將人從懷裡挖出來,替她擦掉眼淚。
聲音依舊輕柔,只是說出來的話叫董自山都感覺到了古怪,她道:「母后不可能一直陪著你的,阿珠,以後要好好的。」
她強硬的看著沈黯,一遍遍替她擦掉眼淚,逼迫她清醒:「先別哭,母后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關於皇室的一些事情……」
董自山還是退出去了。給她們留了空間。
沈黯再出來時,眼眶通紅,但嘴角有笑意,因為皇后同意住下了,卻拒絕了沈黯要與她一起睡的意願。
但沈黯還是很開心,皇后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血緣聯繫,是她最重要的人,能再相逢,實在是老天眷顧。
方才皇后跟她說起皇室秘寶,卻聽到沈黯說她知道,知曉陰差陽錯間她已然知道了太子墓的秘密,皇后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許是你兄長和父皇在天有靈吧。」
說到故去的兒子和死無全屍的丈夫,皇后眼底晦暗空洞,那些潛藏於心的千瘡百孔,以為早已麻木,再想起來時,還是酸澀難擋,萬蟻啃噬般的心痛。
皇帝死時,連具屍體都沒有留下,被砍了頭顱,放在托盤上,遊街示眾,屍體被丟進了亂葬崗,遭野狗分食。
皇室一脈,男子盡數凋零,她的丈夫,母族子輩盡數伏誅,最小的侄兒不過兩歲。
女孩們被關進錦繡院,死傷過半,受人凌辱,活著的也不過苟延殘喘,瘋瘋傻傻。
她怎能不恨,又怎能咽的下這口氣。但她勢單力薄,實在無可奈何。
好在她的阿珠現在還好端端的站在自己眼前,董家她能相信,她相信董自山能照顧好她。
放下心後,她毅然決然的從窗戶翻逃而走,離開的董府,她不能成為女兒的拖累,也不能拉董家下水。
這是她女兒最後的靠山,不能因為自己倒下。
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天邊的明月亮的出奇,突然想起毓婉來。
她此刻應該在收拾東西,準備明天離開了吧。
對毓婉,皇后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該恨她的,畢竟是她將皇室密道圖交給虞泰安的,可她也知道,皇室覆滅是遲早的事,交了密道圖,不過是加快了他們進攻的速度罷了。
她裝瘋賣傻的待在毓婉身邊,每次聽她糾正自己不是阿珠是阿婉的時候。
她的內心十分複雜,想起小時候,毓婉剛到她身邊時,連句話都說不清楚,小小一團,縮在床底,夜半還能聽見貓崽似的微弱哭聲。
她的父母死了,那時她才七歲。只比她的阿珠大兩歲。
皇后不得不承認,在毓婉歇斯底里的崩潰哭聲中,她內心深處是有愧疚的。
她明白毓婉心底的恨,恨她不在意她,恨她眼裡沒有她。
她也是在裝瘋賣傻後,才聽到毓婉說出了潛藏在內心深處多年的怨,她這才知道,原來在她沒注意,沒看見的地方,毓婉謹小慎微的活了這麼多年。
那日,她跑出來送信,耽誤了毓婉她們逃跑的計劃,被找回去時,毓婉縮在地上哭著說為什麼都不要我時,她的內心像潮水般湧上酸澀,她很想低頭去抱抱這個可憐的孩子,但想起死去的丈夫時,她又停住了手,萬般糾結,說不恨,她還是做不到。
她不願跟著毓婉她們離開,京城是她的根,根落在這裡,她哪也不想去,就想離家近一點。哪怕她現在孤身一人。
巡邏的士兵經過時,皇后躲到了一家人的柴房裡。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摘掉身上的稻草,從草堆里爬起來。
不遠處就是城門,她看著紛亂的百姓,推搡著要出城的動作。軍官們壓不住百姓的抓撓,又不敢貿然開槍,被擠兌的趔趄後退。
毓婉背著包袱,被張安護在懷裡,混在人群中,低著頭。
方才她推開那間房門,看到空無一人時,她以為自己會難過,可好像內心很平靜似的,她轉頭對張安說:「不等了,走吧。」
在走到院子外時,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的遞上來一個包袱,裡面是兩雙繡花鞋,不是頂好的材料,卻完全符合毓婉的尺寸,她眼眶有些酸澀,哽咽道:「謝謝楊媽,保重。」
張安捏了捏她的肩膀,輕嘆一聲:「走吧。楊媽我已經安排好了。」
路上始終沉默,張安沒忍住說了一句:「五格格,留不住的,就讓她去吧,你還有我。」
毓婉沒有應答,張安也不再說什麼,只將人護著到城門邊,他們臉上都做了簡單的易容,準備趁亂混出去。
軍官們被擠的難受,終於有人開口威脅道:「再亂擠,我就開槍了。」
張安趁亂掐著嗓子點火:「官大了不起啊,他們就是要將我們活活耗死在這裡!百姓的命不是命啊!」
說完,憤力踩了旁邊的人一腳,那人哀嚎起來,一時間,就像火星落進油鍋里,本就情緒不安的百姓們都紅了眼,再也沒人理會軍官們的話語,叫罵著更用力的往前擠。
虞泰安站在一邊,身邊站著的儼然是上次發現毓婉動向的軍官。
虞泰安看的眼花繚亂:「認出來了嗎?」
那人不敢確定,但怕虞泰安生氣,還是哆哆嗦嗦的指著人群中低著頭的女子:「應該是她。」
虞泰安也顧不上是不是了,寧可錯殺,絕不放過。他大步朝人群走去,凌空開了一槍,厲聲道:「都給我蹲下,誰他娘的再敢亂動。」
罵完又高聲道:「五格格,請您出來吧,別耗著了,不然等會兒就該叫我親自去請了。」
張安一驚,卻不敢抬頭,只攥著毓婉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在她掌心握了握。無聲的傳達著,放心,我會護你周全的信號。
他忍著內心對死亡的恐懼,從腰間抽出匕首,一刀捅在了身邊的人身上,鮮血淋漓,在夜色與混亂里,沒人注意到他的動作,他驚叫一聲:「殺人了,他們殺人了!」
方才被槍聲制止的短暫平靜又被破裂,這下群情激憤,有人跟風罵道:「待在城裡也是死!病毒傳播的這麼厲害,遲早得沒命,還不如拼一把,逃出去還有活路!」
「就是,左右都是死,我跟你們拼了!」
人群混亂間,張安護著毓婉拼命擠到城門邊,就在手要摸上城門時,一聲槍響。肉體倒地的沉悶響聲叫人停住了腳步。
毓婉瞪大了眼睛,那人胸口中彈,汩汩鮮血流到她的腳邊。她眼神呆滯的看著地上著地的人,滿臉的錯愕和不可置信,甚至來不及悲傷。
皇后捂著胸口,想說什麼,張口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破釜沉舟般發出尖利的聲音:「快帶她走!」
軍官們一時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陣腳,虞泰安看著手裡還冒著煙的槍,心道完了,他本來只想打毓婉的腿,誰成想,皇后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槍直接打在了她的胸口。
毓婉呆了一會兒,被張安拖抱著走,城門推開,毓婉崩潰的哭聲撕開了夜晚的天際,她哭喊著:「娘!阿娘!」
雙手徒勞的在半空亂揮,想抓住最後的體溫。可都是徒勞,張安緊緊鎖著她,握著鞭子擋住身後的追兵,他厲聲道:「快走,別辜負皇后的心意,快走!」
城門邊停著一輛車,是張安早就安排好的接頭人,他將毓婉送上車,自己鑽進去時,背後的槍聲響起,他背上中彈,血流不止,砰的關上門。
「快開車!」
前排的司機火速踩了油門,將車速提到最快。
軍官們一時又要抓那些流竄的百姓,又要關閉城門,還要抽派人手追趕五格格和收拾皇后的屍體,一時間焦頭爛額。
沒人看見,一道影子從人群中脫離,趁亂消失在了京城的巷子裡。
他去的方向是,京城駱家。
可不巧的是,在途中被祝彰雲半道截住,捂著嘴綁回了督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