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讓我蹲著了。」
隨著掌門進入那座靈峰，一道陣法緩緩升起。
蘇塵蹲在對面山腰的灌木叢里，隔著大約百丈的距離觀察著那道陣法的靈力波動。他太熟悉那道陣紋的走向了，從結界的邊緣到陣基的落點，每一道靈力節點都與他上次在後山瀑布前觸碰過的那層結界一模一樣。
「坎水幻形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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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沿著那道正在合攏的陣法邊緣緩緩移動，在心裡確認了這道陣法的規模和覆蓋範圍，比後山那處小得多，應該只是臨時布置的，用完即撤的那種。
他不敢把神識鋪得太遠，只從靈識邊緣分出一絲極細的感知，貼著那道陣法的外圍緩慢地探了一遍。
陣法內部沒有靈力衝突的跡象，也沒有打鬥的波動，只有幾道極為微弱的、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牽引著向外流動的氣息。
沒過多久，掌門從靈峰上下來了。
他的腳步依然不緊不慢，拐杖點地的聲響在傍晚的安靜中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像是和來時完全一樣。
他經過蘇塵蹲守的那片灌木叢時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偏頭，只是沿著山道繼續向前走去。
他身後的陣法在他離開的同一刻被撤去了，連一絲靈力殘留都沒有留下，像是那道陣法從未存在過。
蘇塵等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的山道盡頭，又等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才從灌木叢中退出來。
他站在那處岩壁旁邊，沉默了片刻。
「這掌門做事確實滴水不漏，若不是蹲守在這裡，整座宗門裡應該沒人能發現。」
蘇塵化成一道暗影，貼著岩壁和樹幹的陰影上了那座靈峰。
峰頂的院子比他預想中要安靜得多，沒有打鬥的痕跡，門窗完整，院裡的石桌和竹椅都擺得整整齊齊。
他推開正屋的門進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是涼的，床上沒有人，衣櫃裡的衣物還在，但床上被褥的褶皺位置有些不對勁，像是有人躺過之後又被重新整理過，整理的人手法很利落，但蘇塵的觀察力足夠讓他在摺疊的方式上看出兩種不同的力道。
他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環顧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線索。這座峰上確實少了一個人，而且走得很安靜。
蘇塵摸索著下巴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中央想了想。
掌門把這些人帶去了哪裡，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大概能猜到那些人的結局，後山洞穴深處那些他還沒能觸及的秘密，加上他手裡這張化魔符，再結合掌門從劉長老那裡套來的靈脈走向信息，答案正在一點點被拼出來。
正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尋寶鼠從靈獸袋中跳了出來，落在他的肩頭，鼻尖朝著腳下的地面輕輕抽動了幾下。
「蘇塵，地下有不尋常的靈氣波動。」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眉頭微微收緊：「強不強？」
小寶又嗅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和我差不多。」
蘇塵放下心來，取出一張遁地符拍在身上，靈力催動，帶著小寶沉入了土層之下。
地下的空間比他想像中要深一些，他沿著小寶指示的方向一路向下，穿過了一層鬆軟的土層和一道薄薄的岩板，最後在一處石壁前停了下來。
他將靈力探入石壁的縫隙中，沿著紋路緩緩撬開了一道缺口，然後側身鑽了進去。
石壁後面是一間被深埋在地下的密室，空間不大，四壁被鑿得很平整，頂部嵌著一枚即將耗盡的照明靈珠，光線微弱地鋪灑在石面上。
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趴著一隻紫紅色的蜘蛛靈獸，通體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八條長腿蜷縮著，一丈大小的身體幾乎鋪滿了整間密室的地面。
它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腹部的甲殼上有幾道尚未癒合的裂口，滲出的體液在石面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跡。
蘇塵感覺到小寶在他肩頭微微縮了一下，那隻蜘蛛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消退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體內被一點點抽離。
「小寶，去看看。」
小寶從他肩頭跳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隻蜘蛛。
它在距離蜘蛛頭部大約一尺的位置停下，前爪搭在地面上，鼻尖朝前探了探，發出了一陣細碎的「嘰嘰嘰」聲。
那隻蜘蛛在聽到那道聲音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猩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沉濁。
它看到了小寶，又看到了站在密室入口處的蘇塵，然後它沖小寶叫了幾聲，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什麼話說完。
小寶聽完了，頓了一下，回到蘇塵肩膀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它說它的主人被那個剛來的結丹修士綁走了。它主人沒有任何反應便被一掌打暈帶走，不過趕在儲物袋破裂前它逃了出來，那個結丹修士給了它一掌便沒管它。」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那隻正在地上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喘息著的蜘蛛，目光落在它腹部的裂口邊緣，那些痕跡明顯是靈力衝擊造成的，但創口處的魔氣殘留卻極其細微，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內部慢慢地侵蝕掉了。
「只是打暈帶走了嗎……」他低聲說了一句，「那就有趣了。」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張化魔符。
墨色的符籙在他指間安靜地躺著，符面上的暗金色紋路在靈珠的微光中緩慢地流動著。
他看了一眼那隻已經奄奄一息的蜘蛛，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籙，猶豫了一拍，然後將符籙甩了出去。
符籙在接觸到蜘蛛身體的瞬間便化作絲絲魔氣，沿著它體表的絨毛間隙滲入體內。
那隻原本已經快要死去的蜘蛛在魔氣入體的瞬間猛地揮動了一下利腳，八條長腿在地面上抓出幾道淺痕，然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站了起來。
它渾身涌動著一層薄薄的魔氣，猩紅的雙眼重新亮了起來，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的軀殼內部緩慢地驅動著它，而它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
它沒有任何猶豫地朝蘇塵的方向爬了過來，動作比方才靈活了許多，爬到他腳邊之後便停住了，伏在地面上，姿態像是在等待指令。
蘇塵低頭看著腳邊那隻伏著的蜘蛛，緩緩熄滅了掌中隨時準備點燃的青色火焰。
他或許終於明白了掌門這些年研究的是什麼。
「若是能憑藉這種手段掌控築基修士……」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已經在心裡成型了。
小寶蹲在他肩頭，看著方才那一幕，渾身的毛微微炸著，聲音帶著一層正在壓住的顫意。
「蘇塵，以後要是我死了，能不能別讓我變成這樣。」
蘇塵伸手輕輕敲了敲它的小腦袋：「我在你心裡是這種人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仍在等待指令的蜘蛛，掌中青色火焰重新燃起，一掌拍在它的腦門上。
青炎焰從掌心湧入蜘蛛體內，沿著它的經脈緩慢地燒灼了一遍，把那層正在驅動它的魔氣逐寸點燃、吞噬、消解。
那隻蜘蛛在火焰中安靜地伏著，沒有再動，直到整具身軀被燒成了一小堆灰燼。
蘇塵收回手，掌中的土靈力一動，在密室的地面上挖出了一個淺坑，將那堆灰燼埋了進去。
站起身，帶著小寶重新回到地面。
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和袖口，把他身上的泥土氣息和那股若有若無的魔氣殘味一併吹散。
身側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感覺到自己丹田中那層被封堵的魔氣正在緩慢地翻湧著，像是在回應他方才所見的一切。
他回到無名峰的院中，把門關好，把靈燈熄了，在黑暗裡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