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蘇塵還是一如既往地活動,絲毫不受影響。
清晨照常去藏經閣轉了一圈,順路和路上遇到的幾個低階弟子打了招呼,又在劉長老的矮峰上坐了小半個時辰,喝了壺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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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和動作都保持著平日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潤,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反而是掌門,今天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沒有閉關,還傳令召集了所有築基長老開會。
蘇塵收到傳音符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給那叢齊天留下的靈植澆水,他看完傳音內容之後把水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轉過一圈念頭。
「老狐狸,想試探是嗎,我看看你能試出什麼來。」
議事殿在魔符門後山的另一側,距離掌門閉關的那片區域不算太遠,但方向正好相反。
蘇塵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二十多個築基修士,大多都是老頭老太太,面容枯瘦,穿著灰撲撲的舊袍子,只有蘇塵一個年輕人坐在其間,像是一棵新移栽進老林中的樹苗。
他的修為在眾人中也不算低,築基中期的靈壓在他落座時自然地鋪展開來,旁邊幾位初期的長老都微微側了側身,給他讓出了更寬鬆的空間。
掌門坐在最上方的石椅上,拄著那根比人還高的黑色拐杖。
蘇塵走到空出來的一個座位前,衝上方拱了拱手:「掌門。」
掌門還衝他微笑點頭:「坐。」
蘇塵面無表情地坐下來,雙手搭在膝上,姿態端正,呼吸平穩。
沒有等太久。
他掃了一圈殿內的所有人,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殿內每個人聽清。
「昨夜,有賊子夜闖魔符門。被本座發現後遁走。」
話音落下,殿內的氣氛立刻變了。
下面的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皺眉,有人交換眼色,猜疑和不安在座位之間緩慢擴散開來。
一個坐在前排的老修士率先出聲:「此人是何修為?竟然能在掌門手上逃脫,難道是結丹真人?」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是啊,若是結丹修士,可不妙啊。」
蘇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參與議論,只是安靜地看著上方那道拄著拐杖的身影。
掌門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像是在逐一確認每個人的表情和姿態,那道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蘇塵與他對視的那一眼不長不短,表情沒有變化。
半炷香之後,掌門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整間議事殿安靜下來。
「此人不過築基修為。手段了得,能破我護宗陣法,還能在我眼皮底下逃脫。」
聽到「築基修為」三個字,底下的人明顯鬆了一口氣,方才那種緊繃的氛圍散了大半。
不是結丹修士就好,不是結丹修士就說明是小打小鬧,不至於演變成滅門災禍。
有人出聲問道:「掌門,需不需要我們分隊巡宗,保護宗門?」
蘇塵瞥了他一眼:「給你發多少月俸啊,你這麼賣命,顯眼包。」
掌門擺了擺手:「此人應當是築基後期修士。除了我,宗門裡其他人若是遇到他,怕是難逃一死。」
他頓了頓:「若他再出現,我會親自出手。只不過這段時間,需要各位不要單獨外出,以免被他盯上。」
「是!」
眾人紛紛出聲應下。
蘇塵也跟著回了一聲。
掌門又交代了幾句巡防的注意事項,便讓眾人散了。
蘇塵跟著人群走出議事殿,感覺到掌門那道視線在他背後又停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緩慢落定的標記,沒有立刻收回去,但也沒有叫住他。
他也沒有回頭,順著台階往下走,和幾位長老在岔路口拱手道別,各自回了自己的無名峰。
回去之後,蘇塵坐在桌前,把那盞靈燈點著了,又把窗關嚴了,才把那口從議事殿出來就憋著的氣緩緩吐出來。
「按理說我是最有嫌疑的。」
「難道他真的覺得不是宗內之人?」
他想了想,覺得不太可能。結丹修士,壽元無多,四五百歲的人了,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不會連這麼簡單的排查都做不明白。
那他為什麼沒有單獨約談自己?
是因為沒有證據,還是因為不想打草驚蛇,還是因為他心裡清楚闖後山的人是誰,只是暫時不動手,在等什麼。
蘇塵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
他只能按兵不動,看看會出什麼事來。
過了幾天,外面看起來一切如常。
宗門裡的弟子照常上下工,藏經閣照常開著門,劉長老照常每天在院子裡喝茶曬太陽。
只是蘇塵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那兩個前幾天還打過照面的一個築基長老忽然不見了。
沒有人提起他們,也沒有人去找。
蘇塵去藏經閣的時候問過那位管閣的老人,老人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出門了吧」,便不再多言。
第二件事,掌門閉關後山的那片區域,陣法的靈力波動比之前更密了一些。
蘇塵偶爾路過附近時會放慢腳步感知一下,那道陣法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收緊,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封得更嚴實。
蘇塵沒有再去後山。
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再冒險,但他也沒有放鬆警惕。
每天照常活動,照常喝茶,照常去藏經閣翻書。
他開始留意每一個築基修士的動向,記住誰在哪座峰上,誰大概什麼時候會下山,誰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
這天他蹲在一座矮峰的半山腰,以水靈化形成一株低矮的灌木,貼在岩壁和灌木叢的陰影里。
這座峰上住著一個築基初期的長老,是這幾天新「消失」的那兩位之一,他沒有出門,只是不再露面了,蘇塵想確認一下他到底還在不在峰上。
他化出的那株灌木和周圍真正的植被幾乎沒有區別,連葉片上的脈絡和表面的絨毛都被水靈模擬得一絲不差。
他蹲了很久,蹲到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邊,蹲到一隻飛蟲落在他化出的葉片上,他用靈力輕輕把它吹走了。
正百無聊賴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是掌門。
那道氣息從後山方向沿著山道緩慢地走過來,沒有御空飛行,也沒有釋放靈壓,步伐不急不緩,像是在散步。
蘇塵壓住了自己所有的靈力波動,水靈在他體表形成的那層偽裝薄膜變得更加貼合,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壓到了最低。
他透過灌木葉片之間的縫隙看到那道身影從山道上走過,依然拄著那根比人還高的黑色拐杖,佝僂著背,步伐緩慢,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他走到那座矮峰的山腳處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感知什麼。
蘇塵保持著那株灌木的姿態,一動不動。
掌門站了片刻,然後繼續沿著山道向前走了,拐杖點在地面上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在傍晚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蘇塵等到那道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山道的盡頭,才從灌木中退出來,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他站在那處岩壁旁邊,看著掌門消失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道方向正是另一位「消失」的長老所住的靈峰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