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里，蘇塵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夜行衣將他的全身遮住，從脖頸到腳踝，每一寸都被那層深黑色的布料裹住，只有那雙眼睛露在外面，在月光下眨巴眨巴的，上挑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他站在無名峰頂的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強化後的隱息符，加上這墨隱斗，遮住我的氣息沒問題。」
他低聲說給自己聽，語氣裡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確認過的篤定。
「這趟摸結丹修士尾巴的路，非走不可。」
給自己鼓完氣，蘇塵尋著夜色朝後山的方向摸去。
他沒有御劍，後山距離無名峰大約半個時辰的腳程，御劍雖然快但靈力波動太明顯，他只能靠神行符貼著地面跑。
神行符的靈力在腿部經脈中緩緩運轉著，他沿著山脊的陰影一路穿行，穿過幾片稀疏的林地，越過兩道低矮的土丘，最後在一處斷崖前停住了腳步。
瀑布的聲音從斷崖下方傳上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蘇塵站在斷崖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確認了方位，然後換了一張新的隱息符貼在胸口，沿著崖壁側方的石縫向下攀爬。
石縫被水汽浸潤得濕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手指扣進石壁的縫隙中，身體貼著岩面緩慢下移，直到落在一處被水簾遮擋的石台上。
瀑布就在他前方幾步遠的位置，水幕從高處傾瀉而下，在月光中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反光，砸在下方的水潭中，濺起的水霧瀰漫在整片區域，把周圍的空氣浸得潮潤而陰冷。
蘇塵貼著石台的邊緣繞到瀑布側方，找到了那處結界的邊緣。
他伸手貼上去，五行之力從掌心緩緩探入結界表面。
那道結界在他靈力的觸碰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層正在被激活的薄膜，沿著他掌心的方向緩慢地鋪展開來。
蘇塵的手腕一動，碧水蛇靈從他體內浮現出來，盤繞在他的手腕處，細長的銀藍色蛇身在他腕間緩慢地轉動了一圈，吐了吐蛇信。
「借水遁形，坎水幻形陣，好手段，不過對我沒用。」
蘇塵低聲念了一遍那道陣法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揚。
他剛接觸到這層結界的時候就感受到了水靈的變化，這道陣法與他的水靈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帶我進去。」
蛇靈在他腕間轉了兩圈，然後落到了他的腳邊，銀藍色的光沿著他的腳踝向上蔓延，像一層正在合攏的水膜，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團流動的水球之中。
蘇塵感受到那股坎水之力沿著他的體表緩慢地流動著，與結界表面的靈力頻率逐漸同步。
他沒有猶豫，抬腳邁進了結界。
一進結界，周圍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了，瀑布的轟鳴聲、水流撞擊水潭的濺落聲、風聲、蟲鳴，全部消失了。
蘇塵的腳步停了一拍：「隔音陣。」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布局，目光落在幾道隱沒在岩壁中的陣基上。
「陣中有陣，真是小心啊。」
「那就更有貓膩了。」
他沒有在原地逗留，立刻找到一處凸出的山壁，將後背貼上岩面，沿著壁面一點一點地橫向挪動。
水球包裹著他，移動的無聲無息，每挪動一步都先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否穩固，然後才把重心移過去。
他沿著山壁挪了大約十幾丈的距離，在一處拐角後面停住了腳步。
前方是一處洞穴，說是洞穴卻比他預想中大得多，幾乎占據了一整面山壁的寬度，瀑布從上方的岩檐傾瀉而下，在洞前形成一道厚重的天然水簾，水霧在洞口的月光中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蘇塵貼著岩壁停住，目光穿過那道水簾向洞內望去。
洞穴內部比他想像中要深得多，兩邊的穴壁泛著星星點點的光芒，青色、藍色、紫色，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鑲嵌在了岩壁上。
那些光點沿著洞穴的走向一路延伸向深處，在視野的盡頭匯聚成一片模糊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讓整條通道看起來像是通往某個他尚未抵達的地方。
「這麼深，這老傢伙在裡面搞什麼秘密實驗呢。」
蘇塵低聲嘀咕了一句，伸手向洞穴內部探了探。
沒有結界。
他的手指穿過水簾的幕布，感覺到洞內的空氣比外面乾燥一些，帶著一股他無法辨識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
他鬆了一口氣，腳步一踏，踩進了洞穴的入口。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
一道迴響從洞穴最深處傳來，沿著他的經脈一路蔓延上來，在他的丹田位置反覆震盪著。
那道迴響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洞穴深處呼喚他，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急切。
蘇塵的腦袋嗡嗡作響，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萬符掌天錄在他儲物袋中劇烈地躁動起來，隔著袋布都能感覺到那道正在向外衝撞的靈力波動。
「好疼。」
他伸手按住儲物袋，用力壓住那本冊子，同時腳步開始往後退。
剛才那道共鳴的動靜隔著這麼遠都能讓他感覺到，一個結丹修士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御起靈力就往結界外趕，水球重新包裹住他的身形，朝著來路快速退去。
「誰！」
一聲怒喝從洞穴深處炸開，緊接著一道遁光從水簾後方衝出來，速度快得讓蘇塵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掌門的身形出現在洞口，與之前那個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佝僂老人判若兩人，他的脊背挺直，靈壓全開，周身裹著一層正在翻湧的結丹靈力，面目在月色中顯出被怒意壓平的銳利輪廓。
蘇塵已經退到了結界邊緣，他壓住氣息，碧水蛇靈重新覆蓋他的體表，將他與周圍的水靈氣息徹底融為一體。
掌門的神識從結界表面掃過，像一道細密的網沿著每一寸空氣和岩壁鋪展開來，但蘇塵貼著結界內側的邊緣，水球包裹著他，他的氣息與周圍的水靈波動完全同步，那道神識從他身上滑過去的時候沒有停頓。
蘇塵沒有猶豫，再次穿過那層結界。
碧水蛇靈在他腳下盤旋了一圈，銀藍色的光沿著他的腳踝向上蔓延，化成十幾道黑袍身影從結界邊緣散開，朝著不同的方向遁走。
等掌門用肉眼發現的時候，那些身影都已經跑出了半里地。
「可惡。」
掌門架著遁光追了上去，一掌便滅殺了一道分身。
那道被擊中的身影在空中碎成一團水汽，消散在夜風裡。
他又追上下一個，又是一掌，又一道水汽散開。
等他連滅三道分身之後終於發現了不對，那些被他擊碎的都是蛇靈的幻化之形，蘇塵的真身早已借著碧水蛇靈的掩護換了一副面孔，混進了魔符門夜色中的山影里。
掌門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整片魔符門的燈火輪廓，那道佝僂的輪廓在月色中顯得比平時更沉。
他一改之前的枯朽模樣，怒氣衝天地立在半空，聲音沿著靈力的波動響徹山林，像一道被拉長的警告：
「哼，賊子敢爾。」
蘇塵回到無名峰的時候，月色已經偏西了。
他靠在院門內側的牆邊，胸口起伏著，感覺到自己方才繃緊的經脈正在緩慢地鬆弛下來。
他低下頭，感覺到丹田中的魔氣被方才那道共鳴牽引著，比平時活躍了一些，他用靈力重新壓了一遍才恢復平穩。
他伸手按了按儲物袋裡那本還在微微發燙的萬符掌天錄，低聲說了一句。
「死老頭，果然是藏了我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