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走後，蘇塵在別人眼裡仿佛被打通了什麼靈脈，性格大變。
以前那個整天窩在無名峰頂閉門不出的塵長老突然變得熱情起來，隔三差五就下山串門，找其他長老喝茶論道。
他原本那副生人勿近的做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見人就笑的溫潤面孔，連路上遇見低階弟子都會主動點頭致意，偶爾還停下來問幾句修煉上的事。
蘇塵覺得，在別人眼裡他可能是因為天才徒弟被搶走，得了失心瘋吧。
有弟子受寵若驚地回去跟同門說起，同門還不信，說那位塵長老不是從來不下山的嗎。
後來大家漸漸發現，這位塵長老不僅下山，而且下山下得很勤，尤其愛往無名峰東側那座矮峰跑。
那座矮峰上住著魔符門為數不多的常年留在宗門的築基長老，姓劉。
劉長老年紀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魔符門這種地方算是比較年輕的長老了。
他的洞府在半山腰一處面朝南的坡地上，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院前種著一排矮竹，風吹過時竹葉沙沙響。
蘇塵第一次登門拜訪的時候提了一壺茶，劉長老還有些拘謹，畢竟對方是築基中期，又是掌門親自招進來的內門長老，他這個築基初期的小長老理應敬著些。
但蘇塵坐下之後一點架子都沒有，把茶壺往桌上一擱，自己動手倒了兩杯，語氣隨和得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師弟快嘗嘗。」
蘇塵把其中一杯推到劉長老面前。
劉長老端起杯子，湊近聞了聞，茶湯色澤清透，香氣裡帶著一層極細的、像是雷電灼燒過的草木清苦。
他沒有猶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液入口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那道清苦在舌尖化開之後變成了一種綿長的回甘，靈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在經脈中緩慢鋪展開來，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酥麻感。
他細細品了品，放下杯子時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好茶，真是好茶。」
「說來慚愧，修道多年，我竟從來沒喝過這麼好的茶。」
蘇塵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心裡默默盤算著這一壺雷音雀舌的成本。
茶葉是晏無師從晏家帶出來的，三階靈茶，他手裡總共也就剩那麼一小罐，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多喝，今天為了從劉長老嘴裡套出話，算是下了血本。
面上笑得雲淡風輕，內心卻極為心痛。
「那當然了。這可是三階靈茶，普通的結丹修士都沒資格喝。要不然為了套你的話，我都捨不得拿出來。」
他頓了頓，說了一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是我偶然得來的，師弟習慣就好。」
劉長老一口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喝盡了，杯底最後一點茶液在杯沿上緩緩滑落，他意猶未盡地放下杯子。
蘇塵笑了笑，又給他倒了一杯，手上動作穩當，壺嘴對準杯口時沒有灑出一滴。
他一邊倒茶一邊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被他自己收放著的熱切。
「師弟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修為，還是魔符門一手扶持的築基長老，日後定然是前途無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劉長老的臉上，那道視線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亮度，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接住的棋子。
劉長老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身前擺了擺。
「師兄此話，令師弟汗顏。」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道茶液給自己找一點緩衝的餘地，然後補了一句回去。
「師兄年紀輕輕就已經是築基中期修士了，天賦之高世所罕見，又是掌門親自招進宗門，日後才是真的前途無量。」
蘇塵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茶杯轉了轉，像是在品味茶液在杯壁上的掛杯痕跡，然後順著劉長老遞過來的那道話頭輕輕一撥。
「說起掌門，我入門快一年了，也沒見幾面。說重視，還真談不上。」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像是一個在說「我可能沒那麼被看重」的晚輩在向熟人倒苦水。
劉長老已經把第二杯茶喝完了。
雷音雀舌的靈氣濃度比普通靈茶高了不少，他築基初期的經脈承受起來有些勉強，幾杯下肚之後面上泛了一層薄紅，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了一層被茶氣和放鬆共同推出來的直白。
「掌門啊，見他比見元嬰修士都難。無事時都在後山閉關，說是準備閉關突破。這幾十年了，也沒有突破的跡象，倒是宗門裡人越來越少，沒見他管過。」
他搖了搖手腕，像是在趕走一隻在耳邊嗡嗡飛的小蟲。
「師兄權當沒這個人罷了，也管不著咱們。」
蘇塵面上笑著，心裡迅速把這段話拆了一遍。
掌門在後山閉關，幾十年沒有突破，宗門弟子越來越少，他管也不管。
一個結丹修士，守著一個日漸凋零的宗門，既沒有擴張的野心也沒有振興的動作。
除非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宗門，而是躲在後山里研究某樣見不得人的東西。
蘇塵端起茶壺又給劉長老續了一杯，壺嘴傾斜的角度比他方才多偏了半分，像是在不經意間把話頭往那個方向帶。
「後山嗎。可能那裡靈氣最充裕，適合閉關突破吧。」
劉長老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
蘇塵注意到他端著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猶豫。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線。
「魔符門的二階靈脈是斜著走的，只在最中間的位置靈氣最濃。師兄還不知呢？」
他抬起眼看向蘇塵，目光裡帶著一層「你是新來的所以不知道」的坦然。
「師兄怕是還不知呢。」
蘇塵沒有追問。
他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恍然。
「看來掌門有別的要事。」
劉長老沒有接話，只是舉起茶杯沖蘇塵抬了抬。
「不提也罷，喝茶。」
蘇塵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時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輕響。
他陪著劉長老又喝了兩壺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事。
等到劉長老面上那層薄紅褪下去、話也漸漸少了，蘇塵便起身告辭。
他走出那座矮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暮色從山脊那邊緩慢地合攏過來，把他腳下的石徑染成深灰色。
他御劍升空，沒有直接回無名峰，而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將目光投向魔符門後山的方向。
那片區域被一道隱約的陣法籠罩著，他的神識探過去時依然像之前一樣被攔在了外面。
蘇塵收回神識，在劍上站了片刻，山風把他的衣擺和袖口吹得翻捲起來。
後山到底有什麼，看來他得去探一探了。
他調轉劍身朝無名峰飛去，那道身影在暮色中逐漸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