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的天魔之體最後還是沒能瞞過黃泉宗。
消息傳來的那天蘇塵正在符室里研究那本《二階符籙真解》的最後一頁,齊天在院子裡練刀,忽然一道靈壓從山門外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連無名峰頂的石坪上都感覺到了那道震感。
蘇塵放下手裡的筆走到院門口,看到一道黑金色的流光正從西北方向快速逼近,速度快得讓他覺得是沖他過來的,本能地把手探進了袖口。
那道流光在無名峰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緩緩下降,落在了院前的石坪邊緣。
來的竟然是一位元嬰修士。
蘇塵在看清那道靈壓來源的同時就把齊天擋在了身後。
那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長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具體年紀,花白的長髮用一枚骨簪束在腦後,整個人像是一柄被收在鞘中的老劍,鋒芒斂盡,但蘇塵的神識在靠近那道身影的邊緣時本能地縮了一下。
元嬰級別的靈壓沒有刻意釋放,但已經讓整座無名峰頂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來人掃了一眼蘇塵,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的修為,然後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齊天。
那道目光在齊天身上停得更久一些,從上到下,從眉眼到肩線再到丹田的位置,像是在逐層確認某種他正在評估的資質。
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聲音中帶著的確的欣喜。
「天魔之體。果然不錯。」
蘇塵的指尖在袖口中收攏了一下,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道無法逾越的差距面前。
元嬰修士親自來接人,這意味著黃泉宗對齊天的重視程度已經超出了蘇塵預判的範圍。
他側過頭看了齊天一眼,少年正攥著那柄青鋼長刀,刀尖垂在身側,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顯然也感覺到了那道靈壓的重量,但他沒有後退,只是把目光從那個元嬰修士身上移到了蘇塵臉上,像是在等蘇塵給他一個信號。
蘇塵開口時語氣平穩:「齊天,去收拾東西吧。」
齊天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蘇塵那道目光之後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快步走進了側屋。
蘇塵轉向那位元嬰修士,拱手行了一禮:「前輩親臨,晚輩有失遠迎。」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他來這裡只是為了接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齊天從側屋出來的時候只背了一個不大的包袱,那柄青鋼長刀被他收在包袱里,白犀筆用一塊舊布裹著塞在最裡層。
他走到蘇塵面前站定,低著腦袋。
蘇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去了黃泉宗,就好好修煉。你那個天魔之體的底子,別浪費了。」
齊天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泛著一層正在努力壓住的水光,他的聲音帶著一層剛被繃住的沙啞。
「師父,你能跟我一起去嗎?」
蘇塵搖了搖頭:「我還有些事要在魔符門處理。」
他頓了一下,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塞進齊天手裡,「這裡面是二階符籙的基礎,我這兩天整理出來的,你帶著。到了黃泉宗,別丟我的臉。」
齊天握著那枚玉簡,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蘇塵。
他的眼眶裡那層水光正在緩慢地蓄滿,但他咬著牙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蘇塵看著他那個樣子,想起自己當年離開青牛坊的時候,他爹站在傳送陣外面喊的那句話。
「記得帶兒媳婦回來看看爹」。
他伸手在齊天頭頂揉了一下,力道比平時更重一些。
「走吧。以後有機會,我去看你。」
齊天終於忍不住了,一滴淚從他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滑下去,他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聲音悶悶的。
「師父,你說的。」
蘇塵點頭:「我說的。」
那位元嬰修士始終沒有催促。
他站在石坪邊緣看著這一幕,面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已經見過太多次這種場面了。
等齊天終於擦乾了臉,背著包袱走到他身邊時,他才開口。
「走吧。」
他伸手將齊天托起,那道靈光裹著兩人緩緩升空,朝著黃泉宗的方向飛去。
齊天在半空中回過頭來,低頭望著站在院子裡的蘇塵。那道身影越來越小,但他一直看著那個方向,直到無名峰被雲層遮住。
蘇塵站在院門口目送那道遁光遠去,直到天邊只剩下一道細長的靈光尾跡,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院子裡。
院子裡還留著齊天這半年生活的痕跡,池邊那幾叢靈植,院牆上那排綠藤,側屋門口一雙他練刀時穿過的舊布鞋,還端端正正地擺在門檻外側。
蘇塵看了一眼那雙鞋,沒有動它,徑直走回了正屋。
掌門和幾位築基長老在齊天被接走的當天傍晚就趕到了無名峰。
掌門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那張清瘦的面孔上帶著一層蘇塵從未見過的疲憊,像是又老了幾歲。
他身後站著馬長老和另外兩位蘇塵打過交道的長老,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馬長老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惋惜:「又走了一個。」
掌門沒有接話,只是拄著拐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排綠藤移到池邊那幾叢靈植上,最後落到蘇塵臉上。
「塵長老,你帶來的這個弟子,黃泉宗那邊給了什麼說法?」
蘇塵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直接帶走了。」
掌門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這個預料之中的答案,然後他拄著拐杖轉身走了。
馬長老和另外兩位長老也跟著離開了,背影在暮色中一高一低地沿著山路下去了。
蘇塵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直到那幾道身影被樹影完全吞沒,他才轉身回屋,把門關上。
他坐到桌前,將那張化魔符從儲物袋裡取出,平鋪在桌面上,又把那本《二階符籙真解》翻到最後一頁。
頁腳那三個模糊的字跡依然在那裡,第二個字像「符」,剩下兩個他辨不清。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取出魔符門的長老令牌放在旁邊。
齊天走了,無名峰上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院子裡不會再有人咋咋呼呼地喊他吃飯,不會有人在後山砍柴回來摔一身泥然後傻笑著把柴火堆在灶邊。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夜風從山間灌進來,帶著一股他已經漸漸習慣的、魔域特有的陰涼氣息。
他站在窗前,感覺到自己需要重新調整接下來的計劃。
魔符門的傳承、化魔符的線索、還有那本二階符籙真解上那行被摩挲得模糊的字跡。
這些線索像是一道道被他反覆丈量過的路徑,正沿著他腳下的無名峰向不同的方向延伸。
還有水雷符和木雷符,蘇塵也要儘快畫出來,這些都是他的底牌。
「魔符門唯一的結丹修士,一定知道些什麼,線索得從他身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