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是在昏迷中睜開眼的。
不對,說昏迷不太準確。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昨晚的夢鄉。
然後就是一整夜的黑暗,沒有夢,沒有光,什麼都沒有,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再然後,他醒了。
入目的不是修煉室低矮的屋頂,不是聚靈陣微弱的光暈,也沒有堆滿廢紙團的牆角。
是藍天。一望無際的、藍得刺眼的、白雲像棉花糖一樣掛在天邊的藍天。
蘇塵的大腦宕機了大約兩息。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藍天沒有變成天花板,白雲沒有變成聚靈陣。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我還在做夢。一個非常高清的、體驗感極強的夢。
然後他感覺到風了。
不是山間那種溫柔的、帶著花香的微風,是猛烈的、呼嘯的、灌進嘴裡能把他臉吹變形的大風。他的頭髮被吹得倒豎起來,衣擺獵獵作響,整個人像是被綁在了風口上。
蘇塵艱難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坐著的地方。
劍柄。
他正坐在一把劍的劍柄上。
那劍通體銀白,劍身寬闊如手掌,劍刃上流轉著淡藍色的靈光,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而他自己,就像一隻趴在樹枝上的貓一樣,雙手死死抱著劍柄,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再往前看,劍身上站著一個人。
挺拔如松,白衣翩翩。背影看起來像是一幅畫,衣袂在風中翻飛,長發用一根銀色的髮帶隨意束著,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他就那麼站在飛速前進的飛劍上,身姿穩得像釘在了上面,既不扶,也不抓,雙手負在身後,一派從容。
蘇塵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息,大腦終於從宕機狀態重啟,然後以遠超平時的速度運轉起來。
晏家。飛劍。鍊氣修士被人從床上擄走。築基以上的修為才能御劍飛行。
這些關鍵詞在蘇塵腦海里迅速排列組合,最終指向一個讓他魂飛魄散的結論,晏家這是徹底撕破臉了,要殺人滅口啊!
蘇塵的心跳瞬間飆到了這輩子都沒到過的頻率。他猛地低頭往下看了一眼,然後瞬間後悔了。
地面。
不是他從青牛坊去天跡山脈時看到的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峰和雲海,是真正的、遙遠到幾乎看不見的、縮小得像螞蟻一樣的地面。
山川河流在腳下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地圖,城池像棋盤上的格子,森林像一片片綠色的苔蘚。
這麼高。
蘇塵的腦袋「嗡」地一聲,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往下涌,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本能地收緊了抱著劍柄的雙臂。
從這被扔下去,別說骨頭了,連渣都不會剩。
「前……前輩。」蘇塵開口了。聲音顫得像被人掐著脖子在說話,每一個字都在打哆嗦。
對方沒有回應。那個白色的背影紋絲不動,連頭都沒回。
蘇塵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氣,聲音大了一點:「前輩?」
還是沒有回應。
蘇塵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來晏家就是羊入虎口,一個鍊氣三……不對,鍊氣四層的小修士,拿著一紙婚書跑到人家門口就要娶人家天才,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前輩,」蘇塵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平時不是這麼容易慌的人,但當你被人從睡夢中擄走,醒來時發現自己坐在一把飛速前進的飛劍上,距離地面幾千丈的時候,你的心理素質再好也扛不住。
「求您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蘇塵說到這裡,發現那個背影微微動了一下。
他以為有戲,連忙繼續說:「我以後再也不回晏家,也不跟任何人提婚約的事。對,根本就沒有什麼婚約。什麼婚約?哪有婚約?晏家和我蘇家之間什麼都沒有。我就是個路過的,我跟晏家沒有任何關係。」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對方不等他說完就把他從劍上踹下去。
那個背影還是沒動。
蘇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大腦飛速運轉,把能想到的能說的話全都往外倒:「我再也不敢碰瓷晏家了。晏家是什麼地方?正道第一家族,我一個小小鍊氣修士,哪來的膽子碰瓷?前輩您高抬貴手,就當我是個屁,把我放了吧。」
安靜。只有風聲呼嘯。
蘇塵咬了咬牙,使出了殺手鐧。他來晏家的時候帶了三百塊下品靈石,這幾天供給堂又領了不少材料,加上他自己畫的那些符籙,換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前輩,我給您我全部的靈石,您就當今天把我從這扔下去了。」蘇塵說這話的時候心疼得在滴血,但命比錢重要,這個道理他三歲就懂了。
「我也不會再回晏家,您兩頭都好。我還可以立誓,終生不入晏家地界,終生不提婚約之事。前輩覺得如何?」
對面終於有動靜了。
那個白色的背影微微側了側頭,蘇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一道線條分明的下頜線。然後一道男聲順著風飄了過來,不緊不慢。
「可是,我把你從這扔下去,你的儲物袋不還是歸我嗎?」
蘇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