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理。是啊，把他扔下去，儲物袋自然就歸對方了。他主動交出來和被動被拿走，結果沒有任何區別。他甚至還多費了一番口舌。
蘇塵沉默了三息，然後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鬆開了一隻抱著劍柄的手，反正抱著也沒用，對方要是真想扔他，他抱得再緊也沒用，整個人往劍柄上一坐，兩條腿耷拉下來，在風中晃來晃去。
「什麼修仙界第一家族，」蘇塵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連一個鍊氣修士都容不下，可恥。」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在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他本以為這句話會激怒對方，結果那道男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氣急敗壞了？」
蘇塵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此刻反而沒那麼怕了。死也要死得有骨氣一點，好吧，他可能做不到有骨氣，但至少可以嘴上痛快一下。
「我勸你也趕緊脫離晏家吧。」蘇塵說，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咒人，「你今天能替他們來殺我，明天說不定也會替他們去殺別的什麼人。哪天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或者你的存在擋了誰的路，你也會被莫名其妙地做掉。這種家族，早脫離早超生。」
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蘇塵以為對方會生氣，會罵他不知好歹，會一腳把他踹下去。
結果那道男聲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多謝你的忠告。」
然後，男子腳尖在劍身上輕輕一轉。
那動作輕盈得像是在冰面上滑步，不帶一絲煙火氣。
劍身隨著他的轉動微微傾斜，蘇塵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本能地又抱緊了劍柄。而那個白衣人已經借著這一轉，整個人轉了過來，正面朝向蘇塵。
蘇塵抬起頭。
陽光從那人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眉眼深邃，瞳色如墨，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如峰，薄唇微勾，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笑意分明沒有到達眼底，那雙墨色的眼睛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平靜地、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蘇塵的大腦又宕機了。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也有一點害怕。但更多的是……怎麼說呢，他在青牛坊生活了十六年，見過最好看的人是李寡婦，李寡婦年輕時據說也是十里八鄉的一枝花。
但眼前這個人，雖然是男子，卻把李寡婦甩了一百條街都不止。
「就這點膽子，」男子開口了，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味道。
「還學別人上門提親呢。」
蘇塵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害羞，是氣的。雖然他確實膽子小，雖然他在天上確實嚇得要死，雖然他說了一堆丟人的話，但被人當面這麼戳，面子上還是掛不住。
他不想理這個人了。他把頭埋進懷裡，悶聲道：「要扔就快點扔，別扔在青牛坊附近。」
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哦？為什麼？」
「我爹在青牛坊。」蘇塵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就讓他當我是失蹤了，在外面闖蕩遇了難，別讓他發現我是被晏家人殺害的，他會內疚一輩子。」
沉默了幾息。
「放心吧，」男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這麼高扔下去，會變成霧的，認不出來。」
蘇塵的身體僵了一下。
一字一句都說進了他心裡，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自己現在命懸一線，生死掌握在別人手裡。
他暗暗在心裡罵了一聲：老天爺你給我穿的時候是不是忘了發金手指？就算沒有金手指，能不能別給我安排這麼多送命題？我就想安安靜靜地畫個符、修個煉、重振一下家族，怎麼就這麼難？
可是，他想像中的畫面一直沒有來。
沒有失重感，沒有墜落，沒有那種「完了完了要死了」的絕望。飛劍繼續向前飛行，速度甚至比之前還快了幾分。白衣男子轉過身去，重新背對著他，雙手負在身後，衣袂飄飄。
蘇塵坐在劍柄上，心驚膽戰地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又一炷香。
沒事。
他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還是沒事。
劍上的白衣人沒有再跟他說一句話，也沒有做出任何要把他扔下去的舉動。飛劍就這麼一路向西，穿過雲層，越過山脈，飛過一望無際的平原，掠過星羅棋布的湖泊。蘇塵從最初的恐懼，到後來的困惑，再到後來的麻木，最後居然在劍柄上睡著了。
不是他心大，是實在太累了。高度緊張的狀態持續了幾個時辰，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加上昨晚本來就沒睡好，不知不覺就抱著劍柄打起了盹。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星星在頭頂閃爍，銀河橫亘天際。飛劍不知何時降低了高度，腳下的地貌從高山變成了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平原。遠處隱約能看到燈火，像是有人煙的地方。
蘇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前方的白色背影，又看了看腳下的土地。
他想起來了。他們在天上飛了多久？蘇塵估算了一下，從他醒來到現在，至少過去了七八個時辰。就算這飛劍速度再快，他們也離開天跡山脈很遠了。
這麼遠的距離，如果是來殺他的，隨便找個荒山野嶺把他扔下去就行了，為什麼要飛這麼久？
蘇塵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人好像不是來殺他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蘇塵開始回憶從醒來至今的每一個細節。白衣人沒有對他動過粗，沒有威脅過他，甚至沒有說過一句真正意義上的狠話。那些讓他害怕的話，仔細想想，更像是在……逗他？
蘇塵不確定，但他決定試探一下。
飛劍又飛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蘇塵注意到腳下的地貌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山巒重新變得密集起來，但和天跡山脈那種高聳入雲的險峰不同，這裡的山勢更加綿延、更加溫柔，像是大地上隆起的綠色波浪。山間隱約能看到成片的建築群，有人影在樹林間穿梭，有炊煙從山谷中裊裊升起。
蘇塵甚至看到了幾個穿著統一道袍的修士在地上行走，他們的道袍是青色的，胸口繡著一個他沒見過的標誌。
人跡漸漸稠密起來。蘇塵的心也越來越安定了。如果這個人真要殺他，不會往人多的地方飛。
蘇塵終於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多少還有點僵硬：「前輩，我們這是去哪啊？」
白衣人這次沒有沉默。他回過頭看了蘇塵一眼，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餘暉，看起來沒那麼冷了。
「找個山清水秀的地兒，把你扔下去啊。」
蘇塵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這人就是在逗他玩。
他已經看透了。
「前輩一看就是正義凜然之人，」蘇塵的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背課文，「不會做這種事的。」
白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
飛劍在一片無名山脈上方打了個旋，然後開始緩緩下降。蘇塵看著腳下越來越近的地面，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草的香味撲鼻而來，那種腳踏實地的安全感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飛劍落在山谷中的一片草地上。
劍身離地還有半尺的時候，蘇塵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從劍柄上跳了下來。他的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那種踏實的、安穩的、不會晃動的感覺讓他差點哭出來。他彎下腰，雙手摸著地面，像是在確認這真的是土地，不是幻覺。
「久違了，我的地。」蘇塵蹲在地上，笑得像個傻子。
他甚至在草地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天邊被晚霞染成橘紅色的雲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他又活下來了。
晏無師收回飛劍，那柄銀白色的長劍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袖中。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塵對土地又抱又親的場面，墨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情緒波動。
「條件。」晏無師開口了。
蘇塵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什麼條件？」
晏無師唇角微勾，那道笑容依然不到眼底，但比之前少了些冷意：
「我就是你口中無良晏家的晏無師。」
蘇塵的大腦再次宕機。
「也就是你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