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蘇塵,持先祖婚約,前來提親。」
蘇塵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又迴蕩一遍。他單膝跪在冰涼的不知名石材地面上,手裡捧著那張金燦燦的婚書,心裡緊張得像是揣了一窩兔子。
從小到大他都沒這么正經地說過話,但這會兒他不敢不正經,面前這位可是天道盟第一家族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老怪物,萬一哪句話說得不對,人家一個眼神就能把他碾成灰。
婚書上的血脈封印發出嗡鳴,金粉字跡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將大殿照得明暗不定。
然後,蘇塵聽見了一聲嘆息。
光從大殿的穹頂、四壁、地面上的陣法紋路中滲透出來,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將這座漆黑古殿的內部徹底照亮。
蘇塵終於看清了大殿的全貌。
比他想像的還要大。穹頂高得像是直接通到了天上,四周的牆壁上畫滿了古老的壁畫,符籙、陣法、仙獸、戰爭、盟約,一幅接一幅,連起來像是一部浩瀚的史書。
地面的陣法圖在光芒中完整地顯現出來,那是一個巨大到令人眩暈的符文陣,每一個符文都精妙到極致,散發著讓蘇塵儲物袋裡的《萬符掌天錄》隱隱震顫的氣息。
而在陣法圖的正中央,那道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
白髮。
齊腰的白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著。面容清瘦,皺紋不多,但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刻上去的,深深地嵌在皮膚里。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看不出品階,甚至看不出是什麼材質。
整個人就那麼盤坐在那裡,周身沒有任何靈壓外泄,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在院子裡曬了一整天太陽的老人家。
蘇塵愣了一下。
他想像過很多次晏家老祖宗的樣子。在他最狂野的想像里,這位老祖宗應該是身披金甲、周身環繞著毀天滅地靈壓的無上強者,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天地變色。
可現在眼前的這位,怎麼說呢,有點像他爺爺,就是那種村口蹲著曬太陽、偶爾跟路過的小輩借個火的老頭子。
當然,蘇塵不會蠢到真的把這位當普通老頭子。能把靈壓收斂到這種程度,恰恰說明這位老祖宗的修為已經深到了他無法理解的地步。
白髮老人緩緩睜開雙眼。
蘇塵注意到那雙眼睛的顏色很淺,淺到近乎透明,瞳孔中似乎有星辰在流轉。那雙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種看了太久太久的世間百態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然後老人動了。
他想要起身。雙手撐著地面,膝蓋用力,腰背挺直——咔。
一聲清脆的、讓人牙酸的、聽起來就很疼的聲音。
白髮老人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以一種非常不優雅的姿勢卡在了那裡。
「扭了扭了扭了!」老人的聲音從方才那種高深莫測的低沉變成了帶著痛呼的急迫。
「蘇小子,快來扶我一把!」
蘇塵大腦空白了半息。
這是什麼情況?元嬰修士,還能把腰扭了?
但身體比腦子快,他已經收起婚書,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的身體比他想像的要輕,甚至可以說有點輕得不正常,像是骨頭裡面是空的。蘇塵小心翼翼地把他從地上架起來,老人弓著腰,一隻手死死扶著蘇塵的肩膀,另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後腰,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
「哎吆,我這老腰,真不行了。」老人齜牙咧嘴地說,語氣像極了青牛坊菜市場裡那些蹲久了站不起來的老頭。
「才閉關一百年就這樣了,以前閉兩百年都沒事。」
蘇塵扶著老人的手微微一頓。
他默念了一下這幾個字,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前輩,我扶您坐哪兒?」蘇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老人弓著腰往前面一指。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大殿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排排座椅。
一共有兩排,每排六把。正上方還有三把,一左一右一中間,比下面的明顯大了一號,椅背更高,雕刻更繁複,隱約能看出是某種飛禽的圖案。中間那把最為尊貴,扶手上各盤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龍形雕刻。
「上去。」老人朝最上方中間那把椅子努了努嘴。
蘇塵眼皮跳了一下。
耐心地把老人扶到最上方中間的椅子上坐下,老人坐下去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獸皮坐墊里,像是一灘終於找到容身之所的水。
「你也坐。」老人朝下方的椅子努了努嘴。
蘇塵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走下台階,在左排第一個位置坐下。椅子的柔軟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坐下去的瞬間他差點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連日趕路的疲憊在這一刻突然全部涌了上來。
但他忍住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比他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端正。
老人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叫什麼名字?」
「晚輩蘇塵。」
「蘇塵。」老人把這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點了點頭,「蘇家這一代就你一個,沒有女孩?」
蘇塵遲疑了一瞬:「父親母親只有我一個孩子。」
老人「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把東西給我看看吧。」老人說。
蘇塵知道他說的是婚書。他從懷裡取出那張金碧輝煌的千年婚書,雙手捧著,恭敬地上前呈上。
老人接過婚書,動作出乎意料地小心,枯瘦的手指在婚書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正著看了看,又倒著看了看,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表情從好奇變成了瞭然,從瞭然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原來如此。」
他將婚書合上,沒有還給蘇塵,而是放在了自己的膝頭。
「請稍等等吧。」
話音剛落,老人抬手在空中虛虛一划,兩道符籙憑空出現在他指尖,那是兩張傳音符,不是蘇塵在坊市里見過的那種需要花錢買的低級貨色,而是純粹由靈力凝聚而成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高級傳音符。
老人手指輕彈,兩道傳音符化作流光飛出大殿,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蘇塵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在來之前就想好了,到了晏家之後,如果對方不願意履行婚約,他也不會強求,也不能強求。
他來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結婚。他需要的是晏家的庇護和資源,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接觸修仙界上層資源的機會。
婚約只是敲門磚,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