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的拳頭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又過了一炷香，那個送拜帖的人終於回來了。他走到山門前，看了蘇塵一眼，表情很奇怪，像是無奈又像是好笑。
「蘇塵。」他念了一遍名字，然後說了句讓他大腦空白的話，「趙長老讓你跟他走。」
蘇塵還沒反應過來，一道流光從遠處飛來，速度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流光在他們面前驟然停下，靈壓如排山倒海般壓下來，蘇塵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來者是一個老者，灰白頭髮，面容清瘦，神采奕奕，穿著一件看不出品階的灰色道袍，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腳下沒有踩任何法器，就那麼憑空站在空中。
御空飛行。
不是御劍，不是踩法器，是肉身飛行。這是金丹真人的標誌。築基修士可以御物飛行，但只有金丹真人才能不藉助外物，憑藉自身修為凌空虛渡。
兩個守衛立刻躬身行禮，聲音都變了調：「拜見趙長老。」
蘇塵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趕緊跟著彎下腰，聲音略微發緊：「拜……拜見真人。」
他不敢抬頭，只看見一雙布鞋懸在離地面半尺高的空中。
「可是姓蘇？」趙長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塵低著頭，用力點了點：「回真人，在下蘇塵。」
一陣沉默。
蘇塵不知道這個趙長老在看什麼，但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像是要把他的骨肉都看穿。鍊氣三層的修為在那道目光下無所遁形。
「跟我走。」
趙長老話音剛落，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將蘇塵卷了起來，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溫和卻絕對霸道，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拔起，裹在那道流光之中。
山門瞬間縮小成一個點，腳下的坊市變成了一堆螞蟻大小的建築，山峰在他身邊飛速掠過。
蘇塵的視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綠色和白色，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什麼都看不清，只感覺到狂風在耳邊呼嘯，灌進嘴裡，把他的臉吹得變了形。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太丟人了，蘇塵想。但他真的控制不住，他不是沒見過世面，他是真的、實實在在地、從來沒有飛過。他在青牛坊待了十六年，連個會飛的築基修士都難得一見，現在被一個金丹真人抓著在天上飛，不閉眼睛才不正常。
但他還是拼命睜了一下眼。
這一睜眼，他看見了整個天跡山脈的全貌。群山如浪，綿延萬里，最深處有七座山峰最為高大，呈北斗七星狀排列，每一座山峰上都建有宏偉的宮殿群，靈光沖天，直入雲霄。而在七座山峰之上，還有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峰，倒懸於天，峰頂朝下，峰底朝上，頗為宏偉。
蘇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道懸浮的巨峰，便是晏家祖地，「懸天峰」，是晏家老祖宗的修行之所。傳說已經活了近千年，修為深不可測。
趙長老帶著他直奔那座懸天之峰。
飛得越高，蘇塵越害怕。
他們快速接近那座墨色古殿。
近了，更近了。蘇塵看清了古殿的全貌，通體漆黑，不知道用什麼材質建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若隱若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殿身上遊走。
趙長老在殿前落下，將蘇塵放下。
蘇塵的腳踩上實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但他咬牙撐住了，不能丟人。
趙長老對著大殿鞠了一躬，姿態恭敬得像在拜見神明。
「老祖，人帶到了。」
然後，這位金丹真人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化作遁光飛走了。把蘇塵一個人丟在了這座漆黑古殿的門口。
蘇塵站在原地，眨巴了兩下眼睛。
他看著趙長老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這座古樸神秘的大殿，再看了看自己腳下的石板，再看了看大殿緊閉的門。
進還是不進？要敲門嗎？
蘇塵糾結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殿內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請進。」
蘇塵愣了一下。
然後，他整了整自己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裳，把磨破的鞋尖往褲腿里藏了藏，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還要黑。
眼睛花了好幾息才適應過來。大殿內部空曠得不可思議，沒有任何陳設，只有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陣法圖，靈光微弱得像要熄滅。而在陣法圖的中心，盤坐著一個人影。
蘇塵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那道身影被一種說不清的力量籠罩著，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但能感覺到那人在看他，從他被趙長老拎上天空的那一刻就在看他，甚至可能從更早之前就在看他。
「一路辛苦了。」
終於。
蘇塵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在那個人影面前單膝跪下，從懷中取出那張千年婚書，雙手捧起，婚書上的血脈封印在他取出的一瞬間發出嗡鳴，金粉寫就的字跡在黑暗中亮起璀璨的光芒。
「晚輩蘇塵，持先祖婚約，前來提親。」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用力。
「請老祖宗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