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周五下午。
裴燼餘的行李很少，一個登機箱，裡面塞了一件白色滑雪服、兩條圍巾、三副手套，還有一管薄荷味的潤唇膏。他把那個黑色筆記本也塞進去了，放在最上面。
至於其他的…已經有人念叨八百遍給準備好了，完全不需要裴燼餘操心。
提貝里烏斯送他到機場，車直接開到貴賓通道口。盧卡先下車，替裴燼餘拉開車門，然後拎起登機箱，站在旁邊等。
」到了給我打電話。」提貝里烏斯說。
」知道知道。」裴燼餘說，一條腿已經邁出車門。
」第一個電話，落地後。」
」好好。」
」第二個，晚飯前。」
」Daddy，」裴燼餘轉過頭，看著男人，」你昨天說了七遍。」
提貝里烏斯笑不出來，就這麼看著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留守的老父親。
裴燼餘回望著他，想再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他傾身過去，在提貝里烏斯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很輕，很快。
」我會回來的。」他說，」你等我。」
他下了車，盧卡跟在他身後，拖著兩個箱子往貴賓通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裴燼餘停了一下，回過頭，朝車窗揮了揮手。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玻璃門後。
」回家。」他說。
司機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飛機上，裴燼餘又一次打開了那個黑色筆記本。
舷窗外是雲層，白茫茫一片。他靠在座椅上，翻開第一頁，看著那行字。
「蘇黎世 灰色 雨 奶奶。」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在」奶奶」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很小，像某種標記。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塞進大衣口袋，拉好拉鏈。
盧卡坐在他斜後方，隔著一條過道，正在看一本雜誌。雜誌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但裴燼餘知道他在看的是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是提貝里烏斯：「起飛了嗎？」
「剛起飛。」裴燼餘打字，「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有沒有把鹽罐蓋子擰緊。」
「擰緊了。」
「那下次我檢查。」
「好。」
裴燼餘笑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小桌板上。
他看著窗外，雲層在下方鋪展開，軟綿綿的。他想起提貝里烏斯說的」你之前在瑞士住過一段時間」，想起他說的」車禍」，想起他說的」ICU」。
他不記得這些。但提貝里烏斯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心跳。
他想去瑞士，不是想找回什麼被抹掉的過去。是想把那個筆記本上的問號，變成一個可以放在心裡的答案。然後帶著這個答案，回到那個人身邊。
不是離開。
是出去一趟，再回來。
聖莫里茨的機場很小。裴燼餘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蘭茨已經在出口等他了，亮藍色的邁凱倫停在路邊，引擎蓋上有片雪花。
」Tesoro！」蘭茨揮著手，」你居然真的來了！」
」我說了會來。」裴燼餘說。
」但你以前從來不參加集體活動。」蘭茨幫他拎起登機箱，」卡洛打賭說你會臨時取消，我賭你會來。我贏了。」
裴燼餘笑了一下，沒說話。他坐進副駕駛，盧卡坐進后座，膝蓋頂著前排座椅，有點擠。
」這位是？」蘭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盧卡。」裴燼餘說，」你早就見過了，別明知故問。」
聽到這話，蘭茨笑著撓了撓頭：」法爾科先生還是派了人。」
」他不派我才奇怪。」裴燼餘說。
車子往酒店開，聖莫里茨的街道很窄，兩邊是木頭房子，屋頂上積著雪。
」酒店到了。」蘭茨說，」你先休息，晚上有歡迎晚宴。」
裴燼餘下車，盧卡跟著下車，拎著兩個箱子。蘭茨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Tesoro，」他說，」你父親真的把你當瓷娃娃。」
」不是瓷娃娃。」裴燼餘糾正，」是怕我再摔一次。」
酒店大堂很高，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水晶吊燈，燈光是暖黃色的。裴燼餘走到前台，報了自己的名字。前台的女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微笑著遞給他房卡。
」您的房間在頂層，」她說，」景觀最好的位置。」
裴燼餘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他轉身往電梯走，餘光瞥到大堂角落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在看報紙，似曾相識地將報紙舉得很高，遮住了臉。
但他看到了那人的手，骨節分明，有槍繭。
他沒停腳步，走進電梯，按了頂層。盧卡跟著進來，站在他身後。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裴燼餘輕笑一聲。
」果然。」他說。
盧卡沒說話。
」Daddy派了幾個人？」裴燼餘問。
」我不知道。」盧卡說。
」你知道。」裴燼餘說，」但你不會告訴我。」
盧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房間很大，有一面落地窗，正對著滑雪場。裴燼餘把箱子放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放到床頭柜上。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道。綠色的、藍色的、紅色的滑道像幾條彩色的帶子，從山頂蜿蜒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提貝里烏斯：「到了？」
「到了。」裴燼餘打字，「酒店很好，風景很好。」
「看到我的人了嗎？」
「看到了。酒店前台，大堂角落…還有盧卡。」
「……」
「Daddy，你派的人太明顯了。」
「下次改進。」
「。」
裴燼餘把手機放到一邊，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敲著那個黑色筆記本的封面。
他想給提貝里烏斯打電話，想聽他的聲音，想告訴他」我到了，我很好，我想你了」。但他更想先去看看，那個筆記本上的」蘇黎世」，到底是什麼。
裴燼餘迫切地想把碎片拼完整，然後帶著完整的自己，回到那個人身邊。
他拿起手機，撥了提貝里烏斯的號碼。
」餵。」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很低。
」第一個電話。」裴燼餘說，」我答應你的。」
」嗯。」
」晚飯前第二個。」
」嗯。」
」睡覺前第三個。」
」嗯。」
」Daddy，」裴燼餘說，」你能不能多說幾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Tesoro，」提貝里烏斯說，」我想你了。」
裴燼餘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滑雪場。雪道上有人在滑，遠遠的，一個小點接一個小點。
」我也是。」他說，」我很快就回來。」
他說的是實話。他想提貝里烏斯，想他煮咸了的意面，想他鹽罐蓋子沒擰緊的樣子，想他蹲下來幫自己脫鞋的樣子。
他也想蘇黎世。想灰色的天空，想雨絲，想那個叫」奶奶」的人——可能是護工，可能是夢，可能是他腦子不清醒時亂寫的。
但這兩者不衝突。他想弄清楚後者，是為了好好守住前者。
」Tesoro，」提貝里烏斯說，」你還好嗎？」
」還好。」裴燼餘說，」就是有點冷。」
」多穿點。」
」好。」
」不許摘圍巾。」
」好。」
」不許去危險滑道。」
」好。」
裴燼餘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和那個黑色筆記本並排。一個是現在，一個是過去。
然後他拉上窗簾，躺在床上，把筆記本抱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下來，把整個聖莫里茨慢慢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