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憶

2026-09-13 07:42:37 作者: 紅岩咸奶茶
  手術燈滅掉的瞬間,提貝里烏斯掐滅了手裡的煙。

  醫生走出來,摘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

  」顱內出血,已經止住。右腿骨折,打了鋼釘。另外——」醫生頓了頓,」病人有先天性凝血障礙,術後需要密切觀察。」

  」什麼時候醒?」

  」不確定。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天。」

  提貝里烏斯點點頭,往病房方向走。醫生在身後喊:」家屬需要辦手續——」

  」我來辦。」

  」您是?」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監護人。」

  病房在走廊盡頭,單人套房,朝南,陽光很好。裴燼餘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紙,頭髮散在枕頭上,黑得發藍。頭上纏著繃帶,右腿吊著,石膏白得刺眼。

  提貝里烏斯一夜沒睡。

  他換了衣服,黑色高領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內側的紋身——」Tesoro」,花體,新紋的,針腳還泛著紅。

  他盯著床上的人看了三小時。

  比照片裡更瘦。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青色的血管在皮膚底下蜿蜒,像地圖上的河流。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和四歲那年一樣。

  四歲那年。

  他二十二歲,剛接手家族,內憂外患,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那批綁匪動了法爾科的貨,他帶人去清場,在倉庫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孩。

  臉很圓,眼睛很大,燒得神志不清,攥著他的袖口喊」奶奶」。

  他本該扔給警察。但那隻手太燙了,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沒法鬆手。

  後來對頭追來了,車被炸了,只能棄車轉移。小孩燒得更厲害,呼吸很急,像某種小型動物在抽搐。提貝里烏斯找了一輛車,讓手下開,自己坐在后座,握著那隻滾燙的手,一路往醫院趕。

  三條街…不停地剎車,再發動。他記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像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偷偷到了醫院,把人交給醫生,他走了。沒留名字,沒等結果,因為對頭追來了,他不能停留。


  後來聽說裴家把人接走了,他鬆了口氣,沒再打聽。

  那時候他以為,裴家會好好照顧。畢竟是他們的孩子,畢竟受了傷,畢竟……

  他錯了。

  摔碎的手機震了,男人看了一眼,裴家助理,第五個未接來電。他按掉,拉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Don,」手下推門進來,聲音壓得極低,」裴家那邊……」

  」我說過什麼?」

  手下噤聲。

  提貝里烏斯站起來,走到床邊,俯身,手指懸在裴燼餘嘴唇上方一寸,沒碰,只是感受呼吸的溫度。

  」去回電話,」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就說裴燼餘轉學了,去了北歐,聯繫方式變更,以後由學校統一聯繫。」

  」裴家要是查——」

  」讓他們查。」他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查到北歐,查到南極,查到火星。找不到的。」

  「以後沒有裴燼餘這個人,清楚了?」

  「是。」

  手下退出去。提貝里烏斯坐回沙發,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橘子味,包裝紙皺巴巴的,廣場那天沒送出去。

  他剝開,塞進自己嘴裡。

  甜得發膩,像某種懲罰。

  許久後,提貝里烏斯又走到床邊,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伸出手,握住那隻蒼白的手。很涼,像在水裡泡過,和四歲那年燙得嚇人不一樣。

  」你變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他們把你養得不好。」

  裴燼餘的眼皮動了一下,眉頭皺得很緊,像夢裡有什麼東西在追。提貝里烏斯用另一隻手,撫平那道眉心的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不過沒關係,」他說,」我可以重新養。」

  ………

  裴家助理第六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提貝里烏斯的人已經辦好了所有手續。

  出院記錄,轉院證明,新護照,新身份。裴燼餘從」裴家第二子」變成了」Tesoro Valerius Falco」,法爾科家族的小少爺,教父的養子,從小在義大利長大,因病來瑞士休養。


  資料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提貝里烏斯一份一份簽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Don,」手下站在門口,」外界——。」

  」等Tesoro醒了再說。」

  」是。」

  手下沒再說話,提貝里烏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蘇黎世的湖很藍,像某種寶石,遠處有雪山,白得刺眼。

  他回憶起廣場那天,裴燼餘站在路燈下,提著一袋麵包,側臉被光勾出一道金邊。想起少年說」我不認識你」,眼睛很大,很亮,但沒有光。

  現在那道光徹底熄了。被他親手熄的。

  男人又一次起身,走到床邊。裴燼餘還在睡,呼吸很輕,監護儀的滴滴聲在一旁規律響著。

  」你不會記得了,」他說,」不會記得裴家,不會記得陸昭野,不會記得那些沒接的電話。」

  他俯下身,嘴唇幾乎碰到那隻蒼白的耳朵。

  」你會記得我。記得我是你的養父,記得你從小就是我養大的,記得你叫Tesoro,是我的珍寶。」

  裴燼餘的眼皮又動了一下,像某種回應。提貝里烏斯直起身,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睡吧,」他說,」睡醒了,就是新的人生。」

  第三天夜裡,裴燼餘動了。

  不是醒,是掙扎。手指攥緊床單,眉頭皺成死結,喉嚨里發出很小的聲音,像動物被踩住尾巴。提貝里烏斯從一旁彈起來,兩步跨到床邊,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

  沒用。裴燼餘掙得更厲害,右腿石膏撞上床沿,發出悶響。提貝里烏斯直接翻身上了床,膝蓋抵住他兩側,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看著我。Tesoro,看著我。」

  眼睛睜開了。

  沒有焦點,沒有認出的光,只有渙散和驚恐,像溺水的人看向水面。提貝里烏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只是更用力地捧住那張臉,拇指擦過顴骨,像某種確認。

  「Tesoro,你終於醒了。」

  」我是誰?」

  沒有回答。瞳孔在顫,像受驚的鳥。

  」提貝里烏斯。你的——」他頓住,喉結動了一下,」你的父親。從小養大你的。記得嗎?」

  裴燼餘看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沒聲音,又動了動,像魚在缺氧的水裡張嘴。

  」……疼。」

  聲音啞得像砂紙,像不是自己的。提貝里烏斯愣了一瞬,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膝蓋抵住了裴燼餘的右腿,石膏邊緣硌著皮膚,泛出一圈紅。

  他立刻挪開,但沒下床,只是側躺下來,把裴燼餘攬進懷裡,動作很生硬,像不常做這種事。

  」哪裡疼?」

  」……腿。」

  」還有呢?」

  」頭。」裴燼餘的聲音很輕,像氣聲,」像有人在裡面敲。」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覆上他的後腦,避開繃帶,輕輕揉。手指插進頭髮里,很軟,很細,和四歲那年一樣。

  」這樣呢?」

  」……好點了。」

  裴燼餘沒再掙扎,只是僵著,像不確定這個懷抱是安全的還是另一種危險。提貝里烏斯感覺到了,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發頂,呼吸很沉。

  」你出車禍了,」他說,像在講故事,」在湖邊,路面滑,一輛車衝過來。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昏了。」

  」……為什麼我不記得?」

  」撞到了頭。醫生說,可能會忘一些事。」

  」忘什麼?」

  」不重要的事。」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震得後腦勺發麻,」重要的你記得。記得我,記得這裡,記得你是Tesoro。」

  」Tesoro……」

  」嗯。我的Tesoro。」

  裴燼餘沒說話。他在這個陌生的懷抱里,聞著陌生的味道,雪松混硝煙,像某種危險的信號。但懷抱很熱,手臂很有力,像某種不會倒塌的建築。

  他的腦海此刻一片空白。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過去。只有這個名字,Tesoro,和眼前這個人,深棕色的眼睛,像兩口井。

  」我餓了。」他說。

  提貝里烏斯的手臂鬆了一下,然後更緊地收回去,像怕他突然消失。

  」想吃什麼?」

  」甜的。」

  」什麼甜的?」

  」……橘子。我記得橘子。」

  提貝里烏斯微微頓住了。

  」好,」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給你剝。很多,一整個果園的橘子,都給你。」

  他下床,步子很快,差點撞翻落地燈。裴燼餘看著他的背影,是個極其高大威猛的男人。

  門開了,又關上。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自己的心跳,八十,九十,一百。

  裴燼餘試著抬手,摸自己的頭。繃帶很專業,像某種束縛。他摸了一圈,摸到耳後一道疤,很小,像月牙,不像是這次車禍留下的。

  這是什麼?

  他盯著天花板,深紅色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一點光,像血。他想到剛剛那個懷抱,很熱,很有力,讓裴燼餘很有…安全感。

  但那個人的眼睛,往下看的時候,裡面有某種東西在燒。

  不是溫柔。是占有欲,是控制,是某種病態的、不肯放手的執念。

  裴燼餘閉上眼睛,把那隻手縮回被子裡。

  他不知道那是誰。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只能記住那個人想讓他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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