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車禍

2026-09-13 07:42:37 作者: 紅岩咸奶茶
  裴燼餘出門那天,蘇黎世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落在皮膚上像有人用濕手指輕輕點。他沒帶傘,站在公寓樓下等公交,頭髮很快濕了,貼在額頭上,涼意順著頭皮往脊椎爬。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來電,是電量提醒,百分之二十。

  他按亮屏幕,通訊錄滑到」裴燼川」,手指懸在視頻通話的圖標上。上次說」下周視頻」,已經兩周了,對方沒打過來,他也沒打過去。

  今天忽然想打。

  按下去。響了一聲,掛斷。

  又打給裴正廷。響了兩聲,無人接聽。

  周雅雯。響了一聲,正在通話中。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公交來了,車門打開,暖氣湧出來,和外面的雨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界。他踏上去,刷了卡,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車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街景扭曲成色塊。他盯著看,想起小時候奶奶老宅的梅雨季,青石板地永遠濕漉漉的,他穿著小靴子踩水,奶奶在後面喊」余余慢點」。

  那時候有人喊他慢點。現在沒有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簡訊。裴燼川發來的:」在忙,晚點說。」

  裴燼餘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晚點」是幾點,」說」是說什麼,都沒有交代。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在膝蓋上。

  公交到站,他下車,雨還在下。湖邊有個露天市場,他本來想去買點水果,但雨越下越大,攤主都在收攤,彩色的棚子一卷一卷收起來,像退潮。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

  停下來等。

  手機又震,以為是裴燼川回電了,掏出來看,是天氣預報,提醒今晚有暴雨。他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散雨絲。

  綠燈亮了。

  他踏出去,步子很快,想趕在暴雨前回到公寓。走到路中間的時候,左側有光刺過來,很亮,他偏頭去看,沒看清是什麼,只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

  然後世界翻了個面。

  身體很輕,像被什麼東西托起來,又扔下去。視野里有天空,灰色的,雨絲斜著飄,然後是地面,柏油路,水窪,自己的手指,蒼白,張開,又攥緊。


  疼是後來的事。先是麻,全身發麻,像被電擊,然後才是疼,從右腿往上爬,像有人用鈍刀子在刮骨頭。

  他試著呼吸,肺里全是鐵鏽味。

  視野邊緣有人影在晃,模糊,像水裡的倒影。有人在喊,德語,聽不懂,語速很快,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

  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來。

  手機落在身側,屏幕碎了,但還亮著。裴燼餘艱難地微微側過頭,通訊錄界面還開著,」裴燼川」三個字在上面,下面是」裴正廷」,」周雅雯」。

  他按了一下撥號鍵,掛斷。又按,還是沒人接。

  屏幕暗了,徹底黑了。

  雨落在臉上,很涼,像奶奶的手。他閉上眼睛,想起出門前那個沒打通的視頻電話。

  沒有人接。

  也許以後也不會有人接了。

  ………

  國內。

  裴燼川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引擎還沒熄,空調呼呼地吹。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地下車庫的天花板,白熾燈管一閃一閃,像某種警告。

  」晚點說。」

  他發了這條簡訊,然後沒再收到回復。

  這不是第一次。裴燼餘被送出國後,只打過幾次電話,有幾回他沒接到,有幾回裴燼川剛好在上課,按掉了。

  之後就是簡訊,」好」」知道了」」不用了」,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冰里鑿出來的。

  裴燼川拿起煙,發現盒空了,捏扁,扔在腳邊。車裡已經堆了三個空煙盒,他最近抽得很多,不知道為什麼。

  手機響了,陸昭野發來的語音:」晚上來不來?」

  他沒回,把屏幕按滅,又按亮,盯著通訊錄上」裴燼餘」三個字。名字下面是」最近聯繫:下午四點十六分」,再下面是」通話時長:0秒」。

  他想起出國前那個晚上,裴燼餘拖著箱子走下樓梯,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他站在三樓走廊上,想說點什麼,最終沒說。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他當時說了,」是有人跟我說,你回來是為了分家產,讓我防著你。」


  裴燼餘說:」你信了。」

  他確實信了。十六歲那年,舅舅來家裡吃飯,喝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那個弟弟,回來搶你東西的,你爸偏心,你等著瞧」。他信了,信了兩年,直到裴燼餘拖著箱子離開,他才發現,那個」搶東西」的人,什麼都沒帶走。

  車裡很悶,他降下車窗,地下車庫的霉味湧進來。手機又震,陸昭野又發了一條:」人呢?」

  裴燼川還是沒回。

  儘管很艱難,但他承認,自己現在就是不敢接裴燼餘的電話。

  或許是愧疚使然…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

  裴正廷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合同。

  陸家的合作案,利潤可觀,但需要讓渡一部分話語權。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筆尖懸在上面,沒簽。

  手機在抽屜里震了一下,他沒看。晚上八點,他和陸總有約,沒時間處理別的事。

  助理敲門進來,說」裴總,二少爺這周沒打電話回來」。

  」知道了。」

  」要聯繫一下嗎?」

  筆尖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不用,」他說,」他會打的。」

  助理退了出去。裴正廷盯著那個黑點,想起裴燼餘出國前,站在客廳里,背挺得很直,說」我不會道歉」。

  那時候他想說」不是讓你道歉,是讓你服個軟」,最終沒說。他是父親,父親是下命令的,不是解釋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還是沒看。

  合同簽完了,墨跡未乾。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花園。燈亮了,噴泉在動,水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他想起裴燼餘小時候,被綁架那次,贖金準備好了,綁匪卻撕票。警察說」抱歉,我們盡力了」,他簽了字,領了屍體——不是屍體,是一個空棺材,綁匪跑了,孩子沒找到。

  後來呢?

  後來孩子在醫院,被人送回來的,燒得神志不清,什麼都不記得了。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選擇性遺忘」,他說」好」,把人送到江南,再沒問過。

  現在那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孩子,在國外,一個人,沒打電話回來。

  他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未接來電:裴燼餘」,下午四點十七分。

  他按了一下回撥,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在忙吧,」他說,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晚點再打。」

  然後把手機放回抽屜,合上,像合上某個不願觸碰的盒子。

  ………

  周雅雯在試禮服。

  慈善晚宴下周,她換了第三套,香檳色,露背,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年輕十歲。助理在旁邊整理裙擺,說」裴太太這套真好看」。

  她笑了笑,想起下午那個未接來電。裴燼餘打的,響了一聲,她按掉了。當時正在和設計師討論珠寶搭配,沒空。

  」裴太太,手機。」




  她劃了一下,刪掉記錄。

  」幫我倒杯水。」

  助理去了。她對著鏡子轉了個身,裙擺揚起,像一朵開敗的花。她想起裴燼餘小時候,被送走的時候,臉圓圓的,眼睛很大,抓著她的手喊」媽媽」。

  那時候她因為綁架案生了場大病,沒精力帶兩個孩子,同時…不知道為什麼,周雅雯下意識不願看見小兒子。

  裴正廷說」送到媽那邊去,清淨」,她就同意了。

  後來呢?

  後來裴燼餘長大了,臉不圓了,眼睛還是很大,但不喊媽媽了。回裴家兩年,她沒進過他的房間,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不知道他對什麼過敏。

  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助理端著水回來,她接過,喝了一口,溫的,像某種敷衍的溫度。

  」裴太太,裴總的電話。」

  她接過來,裴正廷的聲音很平:」陸家的飯局,你準備一下。」

  」好。」

  」裴燼餘那邊——」停頓,」助理說他這周沒打電話回來。」

  」打了,」周雅雯說,」下午,我沒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像某種不耐煩。

  」下周讓他打。」

  」好。」

  她掛了電話,把水喝完,杯底有一圈水漬,像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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