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芝加哥聯合中心。
林川早上七點就醒了。窗簾沒拉嚴，灰藍色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牆上斜切出一條線。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那條光慢慢移動，然後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像一盆水潑在腳心。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看手機。刷牙、洗臉、換衣服，動作比平時慢半拍。廚房裡還剩半袋吐司，他烤了兩片，又煎了個蛋。蛋液在平底鍋上攤開的吱吱聲，讓他想起大學時宿舍樓下那家小館子。那時候每個比賽日的早晨，原身都去那兒吃一份培根煎蛋配烤吐司。
今天是個大日子。但他不想把它當大日子過。
到貝托中心開會的時候，隊友們已經來了一半。更衣室里很安靜，連本·戈登都少見地沒怎麼說話。斯凱爾斯把戰術板架在中央，上面畫著新澤西籃網隊的主要進攻路線。他講得很快，聲音低沉，偶爾停下來，用手裡的記號筆在某個位置重重敲兩下。
「基德會推速度，你們退防必須快。卡特能投能突，別讓他輕鬆接到球。內線科斯蒂奇腳步靈活，會拉開空間。錢德勒，你防他的時候注意別跟太遠。林，你弱側協防往籃下收，後場籃板要保護。」
林川點頭。籃網隊已經不復兩年前東區兩連冠的威風，但基德、卡特、傑弗森這三條線還能跑起來打。對公牛這種年輕球隊來說，稍不留神就會被一波帶走。
下午四點半，球隊大巴從訓練館出發。聯合中心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球迷。有人穿著紅色球衣，有人舉著支持標牌。幾個孩子在護欄後面探著身子喊球員的名字，聲音尖利。林川透過車窗看出去，看見有個男孩的牌子上寫著「Lin11」，歪歪扭扭的字，像用膠帶臨時貼的。
他輕輕碰了碰錢德勒，指了指窗外。錢德勒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看到沒有，有人為了你才來的。」
「太小了吧，估計是家長帶來的。」林川說。
「我新秀那年也是這樣。激動得整晚睡不著。」錢德勒靠回椅背，「但真正站到場上，你會發現也沒那麼可怕。就是一場比賽。」
林川想說自己沒睡不著，但忍住了。
抵達球館後，林川換好球衣，坐在更衣室里把鞋帶系了兩遍。他的球衣是紅色的，背後印著白色的「Lin」和號碼11。第一次穿常規賽球衣，布料和季前賽沒什麼區別，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他站起來，原地跳了兩下，鞋底和地板相觸的聲音結實得很。
球員通道里的燈光有些暗，兩側站滿了工作人員。林川夾在隊伍中間跑出去時，聯合中心的聲浪像一堵牆從正面撞過來。他眯了眯眼，看見滿場的紅，看台上的球迷像一片紅色的海洋，在燈光下涌動著。
現場主持人正在介紹首發名單。每個名字念出來，都有對應的歡呼。本·戈登的聲音很大，洛爾·鄧不小，錢德勒更大。輪到林川時，他聽見了一些更尖銳的聲音，像是專門有人衝著他喊。
他站上球場，和隊友圍成一圈。錢德勒在中間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大家把手疊在一起，發出齊聲的低吼。
跳球開始。錢德勒把球撥給杜洪，公牛拿到第一波球權。
前兩個回合，林川只是跟著跑。球沒有經過他這邊。他回到防守端，找到自己的對位人，彎下腰，把重心沉下去。籃網的第一攻由卡特突破分球，林川在弱側收縮籃下，正好攔住了傳球路線。球被杜洪斷掉，公牛立刻反擊。本·戈登在前場接球就投，命中三分。
林川還沒碰到球，但球隊開局不錯。
第三回合，林川終於在本方半場拿到球。杜洪過半場後把球傳給右側低位的林川。他背身靠住防守人——籃網的四號位，傑森·科林斯。這人林川有印象，防守工兵型，身體硬，腳步偏慢。林川接球後沒有立即運球，先觀察了一眼身後。科林斯貼得緊，重心壓得低。
林川用肩膀虛晃了一下，然後向右轉身。科林斯跟了上來。林川把球拉回來，換成左手，從底線方向一個跨步，用身體把科林斯卡在身後，起跳用左手把球勾進籃筐。
「好球！」本·戈登在三分線外喊了一聲。
林川回防時吐了口氣。第一分拿到了。手指尖還有點緊繃，但那個勾手出手的瞬間，系統里的肌肉記憶接管了一切。
第一節打到一半，林川被換下休息了兩分鐘。他坐在替補席上，用毛巾擦汗。場上公牛領先五分，但節奏被籃網帶得很快。基德在轉換中總能找到人，卡特的手感也起來了。林川看著看著，心裡有點急。
斯凱爾斯叫了暫停，把林川和錢德勒重新放上去。
「壓節奏。」斯凱爾斯說，「把球給林，讓他打低位。別跟著他們跑。」
林川明白。接下來幾個回合，公牛把速度降了下來。林川連續在低位接球，兩次單打科林斯，一次造成犯規，一次翻身跳投命中。籃網被迫收縮防守，本·戈登和洛爾·鄧在外線獲得了更好的空間。分差重新拉開。
半場結束，公牛五十二比四十七領先。林川拿到十一分五籃板兩蓋帽。
更衣室里，林川坐在長椅上，把腿架起來。膝蓋上綁著冰袋，感覺還好。本·戈登在旁邊說：「科林斯防不住你，你下半場就逮著他打。」
林川說：「他們肯定換防。卡特或者傑弗森可能來頂我。」
「那更好了。」本·戈登說，「錯位打他們。」
下半場開始後，籃網果然讓科林斯換了防守方式，開始繞前，同時卡特多次從強側收縮協防。林川沒有硬來，他提到罰球線給本·戈登做擋拆，然後順下搶前場籃板。他的腳步和臂展在籃下充分發揮了優勢，第三節單節就抓了五個前場板，其中三個直接轉化成二次得分。
但籃網也沒有輕易投降。卡特在第三節末段突然爆發，連續三次單打命中，其中一次是頂著林川的封蓋投進高難度三分。聯合中心安靜了一瞬，然後林川在另一端用一記補扣重新點燃了球迷。
第四節決戰，斯凱爾斯換上了全首發。比賽打到最後三分半，公牛隻領先三分。籃網發起了一波七比零的小高潮，將比分反超。林川在暫停時聽到斯凱爾斯說：「給林，他在低位有優勢。如果包夾，就找底角。」
暫停回來，公牛打了一個戰術。林川在左側低位接球，科林斯防上來。林川先做了一個後轉身的假動作，然後向中路運球。卡特從弱側衝過來包夾。林川餘光掃到底角的杜洪，甩手把球傳過去。杜洪接球就投。三分命中。
公牛重新取得領先。
籃網下一攻，基德持球組織。他叫了個擋拆，錢德勒換防慢了一點，基德直殺籃下。林川從弱側趕來，在基德上籃前起跳。他的彈跳高度和臂展在這一刻完全展開。基德在空中做了個換手，試圖躲開封蓋。林川的手沒有亂動，保持垂直，球從基德手指間拋出來，擦著林川指尖划過去，沒有碰到。
球打板入筐。裁判響哨，協防犯規。
基德落地後看了林川一眼，跑向罰球線。林川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錢德勒走過來拍了拍他：「沒事，好防守。」
基德加罰命中。分差又回到一分。
最後兩分鐘，兩邊都沒再得分。林川在防守端連續拼搶籃板，汗像水一樣流。他感覺自己肺里在燒，但每一次跑動都沒有減力。
終場前四十三秒，公牛領先一分。本·戈登持球壓時間，林川在低位要位。本·戈登把球傳進去，林川接球後靠住科林斯。他運了一步，科林斯動了。林川捕捉到那個瞬間，後轉身，科林斯貼上來，林川用肩膀頂開一點空間，雙腳起跳，單手將球拋向籃筐。
球在筐上滾了半圈，掉了下去。
沒有進。
林川自己搶到籃板，再起。科林斯的手打在他手腕上。哨響。犯規。
林川站上罰球線。兩罰如果全中，公牛領先三分，至少不會輸。
他拍了三下球，把球舉起來。第一罰，球在筐里顛了一下，進了。第二罰，他出手時感覺手感很好，球也進了。
聯合中心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林川抬頭看了一眼比分：公牛領先三分，時間還剩二十一秒。
籃網最後兩攻都沒能命中。卡特在三分線外的出手被林川從側面干擾，偏得厲害。傑弗森搶到前場籃板，再投，還是沒進。錢德勒把籃板摘下來，抱在懷裡。終場哨聲響起。
公牛七十六比七十三戰勝籃網。
林川只知道自己最後那幾秒完全沒有呼吸，直到哨響的那一瞬間，他才像被人從水底拉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
全場數據：林川拿到二十三分十四籃板四蓋帽。常規賽首秀，超額完成了系統任務。
斯凱爾斯在場邊接受了記者採訪，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林打了一場很職業的比賽。他防守端的作用比數據體現的要大。」
林川沒聽見這些。他被隊友們圍在中間，本·戈登跳到了他背上，洛爾·鄧笑著拍他的頭。錢德勒站在旁邊，表情依然很酷，但林川看見他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夏思萌在底線後面的媒體區，她沒有衝過來，只是站在那兒，對著林川的方向舉起了相機。
林川朝她看過去時，她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林川終於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怎麼也壓不住的笑。
他想起選秀夜那晚，斯特恩在台上念出他名字時夏思萌哭到發抖的樣子。想起密西根湖邊他說「做我女朋友」的時候。想起芝加哥大學那間老舊的更衣室，想起那個剛剛醒來的早晨。
這一切都值得。
系統面板在意識深處閃了閃，他沒有看。此刻他只想享受屬於他的夜晚。職業生涯的第一場常規賽，第一場勝利，第一份來自聯合中心兩萬人的歡呼。
他轉過身，朝夏思萌的方向輕輕舉起右臂，握緊拳頭。
她在鏡頭後面笑，眼角的淚光被閃光燈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