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遜廣場花園,林川第一次站在它的正門前時,仰頭看了一眼那座球館。
這裡和電視上看起來不太一樣。牆面更舊,入口處的玻璃門上有無數手指印和門票撕裂後的痕跡。門口擠滿了記者和攝像師,紅毯從路邊一直鋪到大門裡。一些人舉著球隊的帽子,另一些舉著相機,對著每一個經過的黑人小伙子大聲喊叫。
林川今天穿了那套深藍色西裝,領帶是夏思萌幫他挑的。她站在他身邊,一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裡攥著那張家屬區通行證,指節有點泛白。林川偏頭看她,小聲說:「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選秀。」
「你再這麼說我就打你。」夏思萌用氣聲回了一句,手卻把他挽得更緊了。
丹尼爾走在他另一側,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湊過來低聲說:「林,今晚你的任務是笑,揮手,不要亂說話。有人問問題就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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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嗯」了一聲,心裡卻知道,真到鏡頭懟過來的時候,很多事情由不得經紀人。NBA選秀是生意,也是秀。而他這個來自芝加哥大學的華裔大個子的身份,註定了今晚不會平靜。
小綠屋在球館內場靠右側,一塊半封閉的區域,鋪著淺色地毯,擺著二十幾把摺疊椅,每把椅子上都貼著名字。林川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夏思萌坐他旁邊。陸續有其他熱門新秀落座,一個個西裝革履,不少人胸前口袋裡插著絲巾。林川和霍華德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後者笑著點了下頭,露出一口白牙。
林川也點了點頭,然後靠回椅背,抬頭看球館上方的大屏幕。直播信號正在掃過來自全美各地選秀派對的熱鬧場面。芝加哥大學校園裡也有一場,庫珀和安德烈他們都在。林川在鏡頭裡看到了校隊的助教,還有威廉士舉著個巨大的泡沫手指,笑得像個傻子。
安德烈發來簡訊:「兄弟,我在電視上看見你了。你那個坐姿,像在開會。」
林川低頭回:「我就在開會。」
離選秀開始還有二十分鐘,林川感覺到了手機的震動。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母親發來的,說他們已經到了,坐在上面的看台。父親在旁邊,似乎正在找攝像機。林川回頭看了看,看不清,只看到高處的看台像一面巨大的、顏色混雜的牆。但他還是抬手揮了一下。夏思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揮了揮手。
「你爸媽會接受我嗎?」夏思萌忽然問。
林川側過頭,表情有些意外:「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夏思萌有點不自在,「他們看過我的文章。你媽還給我回過信,說謝謝我寫你。但我知道,那和見我不一樣。」
「他們要是知道我談戀愛了,高興還來不及。」林川說。
夏思萌輕哼了一聲:「你就吹吧。」
燈光變了。現場導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然後是一段選秀的片頭音樂。大衛·斯特恩從側幕走出來,像過去二十年裡他每一次出現時那樣,步伐穩健,笑容帶著某種儀式感。他站到舞台中央,向觀眾席揮手。歡呼聲和噓聲混在一起,像一團被揉碎的音浪。
「2004年NBA選秀大會,現在開始。」斯特恩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球館。
林川調整了一下坐姿。夏思萌伸過手來,覆在他手背上,沒說話。丹尼爾在不遠處站著,雙手插兜,表情平靜。
第一順位沒有懸念。奧蘭多魔術隊選擇了德懷特·霍華德,一個還在讀高中的大個子。霍華德站起來,和身邊的人擁抱,他的西裝很寬大,顯得整個人更年輕了,笑的時候露出一整排牙。林川跟著鼓掌。這是例行公事,但也是真心的。霍華德配得上第一順位,他那副身體,誰看了都羨慕。
第二順位,夏洛特山貓隊。林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山貓是這一年才成立的新軍,手裡握著榜眼簽。奧卡福,埃梅卡·奧卡福,來自康乃狄克大學,帶隊拿了NCAA冠軍,防守端即戰力頂級。斯特恩拆開信封,微笑著念出那個名字,和林川預想中一模一樣。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身旁的夏思萌手上也鬆了勁。
現在輪到芝加哥公牛。
林川看見帕克森坐在公牛隊的選秀桌前,正和身邊的人低聲交談。燈光很亮,林川甚至能看到帕克森額頭上一層薄薄的汗。球館裡的聲音忽然像被調低了音量,鏡頭切到了林川身上。他意識到自己此刻就在大屏幕上,全美都在看他。他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但心臟跳得極快,太陽穴突突地跳。
斯特恩走上台,手裡拿著那個決定命運的信封。
「2004年NBA選秀,第三順位。」斯特恩拆開信封,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目光仿佛直接穿過了人群,落在林川身上。
「芝加哥公牛隊選擇……林川,來自芝加哥大學。」
那一刻,世界像被抽空了所有聲音。然後歡呼聲炸開了。
夏思萌已經哭了出來,兩隻手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林川的大腦空白了大概半秒,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先抱住了她。她的肩膀在抖。林川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彎腰在她耳邊說:「別哭啊,這麼多人看著。」
「我不管。」她哽咽著說,手卻還是放開了他。
林川和丹尼爾握了下手,又和旁邊幾個新秀撞了撞拳頭,然後朝舞台走去。這段路很短,但林川覺得自己走了很久。腳底下的地毯軟得不真實,兩邊的燈光像兩道白色的牆。歡呼聲里夾雜著一些起鬨和口哨聲。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看好芝加哥的這個選擇。一個從分區小校隊打出來的華裔內線,用探花簽去選,這在很多人眼裡太冒險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斯特恩在台上朝他伸出手,笑容溫和:「恭喜你,年輕人。」
林川握住他的手:「謝謝。」
斯特恩把一頂紅色的公牛隊帽子遞給他。林川接過來,戴在頭上。帽子有點緊,壓住了他剛修過的頭髮。他轉身面對觀眾和鏡頭,舉起手裡的球衣。球衣背後印著「LIN」,號碼是空的。
後來很多人問他,那一刻在想什麼。林川總是說:「想我媽。」
其實不是。他站在那裡時,腦子裡想的是那個密西根湖畔的長椅,想的是穿越過來第一天晚上,他站在公寓窗戶前看到的那個舊球場,想的是安德烈在更衣室里把冰水澆在他頭上的觸感。他想的是,自己終於把一隻腳踏進了NBA的大門。而另一隻腳,從明天開始就要踩在訓練館的地板上了。
選秀還在繼續。林川走回小綠屋,丹尼爾已經拿著手機在打電話。夏思萌撲上來,又抱了他一下,這次是笑著的。林川環住她的腰,下巴在她頭頂輕輕碰了碰。
「好了。」他低聲說,「我們真的要去別的城市了。」
「也說不定是留在芝加哥呢。」夏思萌仰起臉,眼睛還紅紅的。
林川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眼手機。簡訊已經爆了。安德烈發了幾十條,其中夾雜著很多重複的「臥槽」。父母發了一條:「我們為你驕傲。」庫珀只發了三個字:「恭喜你。」
林川把手機按滅,抬頭看向球館高處。那些五顏六色的看檯燈光明亮,像一條河。
他即將在這條河上起航。不管接下來是順流還是逆流,他都不會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