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芝加哥,天氣變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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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越來越長,傍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林川結束訓練回到公寓,球衣被汗浸得能擰出水來。他站在淋浴下面沖了很久,把水溫調到微涼,讓皮膚一點點從緊繃的狀態里松下來。
距離選秀大會還有三天。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睡好。不是緊張,是腦子停不下來。閉上眼睛就是各種畫面:聯合試訓的對抗,公牛隊辦公室里的對話,帕克森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有系統面板上那個持續亮著的任務提示——前十順位。
他其實心裡有數。各大選秀預測網站都把他排在第三到第七之間。最樂觀的預測是探花,最差也不會掉出前八。但NBA選秀從來不是數學題,交易、截胡、球隊的特殊偏好,什麼情況都有可能。不到斯特恩念出名字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哪。
林川圍了條浴巾走出來,看見手機屏幕亮著。夏思萌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晚上出來走走?湖邊。」
他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扔到床上,開始翻衣櫃。最後挑了件深灰色的短袖和一條黑色運動褲,簡單利落。他站在鏡子前,把頭髮往後抓了抓。鏡子裡那張臉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硬了,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後的沉靜。
夏思萌在公寓樓下等他。她穿了件淺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開衫,頭髮散著,像剛洗過。林川走過去時,她正在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笑了一下。
「你遲到了五分鐘。」
「頭髮沒幹。」林川說。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往湖邊方向走。六月的芝加哥到了晚上終於涼下來,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一點點魚腥味。路上行人不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成群結隊去酒吧的年輕人。林川和夏思萌並排走著,偶爾肩膀碰到一起,誰也沒有刻意拉開。
密西根湖在夜色里舖展開來,黑沉沉的,像一塊巨大的綢緞。遠處的城市燈光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波浪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他們走到湖邊的步道上,找了個長椅坐下來。夏思萌把開衫裹緊了一些,林川注意到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冷嗎?」他問。
「還行。」她說,「你呢,緊張嗎?還有三天。」
林川身體往後靠,仰起頭看了看天:「緊張沒用。能做的都做了。」
「你總是這樣。」夏思萌偏過頭看他,「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一副心裡有數的樣子。有時候我會想,你到底有沒有慌的時候。」
「有。」林川說,「去年剛復出那會兒,隊內選拔賽,我差點把球運飛了。那時候很慌。」
夏思萌笑了:「那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林川說,「人得相信身體會記住該記住的東西。你越怕,它越亂。」
夏思萌沒說話,側過身子,把腿蜷到長椅上,和他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些。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林川看見了,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皮膚很涼,像被湖風吹透了。夏思萌沒有抽回去,只是偏過頭看著他,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林川。」她叫了他一聲。
「嗯。」
「如果你被別的城市選走了,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很遙遠的事情。林川手指收緊了一些,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
「你想怎麼辦?」他反問。
夏思萌垂下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我想過。你在哪,我就去哪個城市找工作。芝加哥離哪兒都不算近,但飛過去也用不了多久。我英文又不差,到哪兒都能活。」
林川沒說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重。
「但我不希望你為了這個分心。」夏思萌又說,「你是去打球的,別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只要好好訓練,好好打球。」
林川側過身,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頭。夏思萌愣了一下,沒有反抗,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夏思萌。」他說。
「幹嘛突然連名帶姓地叫?」
「做我女朋友吧。」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為自己會鋪墊很久,會找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但現在就這麼說出來了,在湖邊的長椅上,在六月的晚風裡,在離選秀還有三天的時候。
夏思萌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林川心裡有點打鼓,面上卻還強裝鎮定。他想,如果她不答應,他就當沒說過,風大,聽不清,這種事也是常有的事。
「我還以為你會等到選完再說。」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快要被風吹散。
「等不及了。」林川說。
夏思萌笑了,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她把另一隻手也放進他的手裡:「行啊,做你女朋友。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以後不管贏球還是輸球,都要回我簡訊。」
林川愣了愣,然後笑了:「這個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夏思萌正色道,「你知道那天你們輸給亞利桑那之後,你多久沒回我消息嗎?兩個小時。我差點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我那是……」林川想了想,「心情不好。」
「我知道。」夏思萌說,「但你可以跟我說。我又不笑話你。輸球而已,以後到了NBA,輸球的時候更多。你總得習慣有個人聽你抱怨。」
林川看著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落到了實處。他握了握她的手,說:「好。以後贏了輸了,都跟你說。」
夏思萌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從長椅上跳下來,拽了拽他的手:「走,陪我走到前面那個碼頭看看。」
他們沿著湖邊繼續走。碼頭上風更大了,幾個釣魚的人正收竿回家。林川站在欄杆邊,看湖面翻湧的浪頭一下一下拍在石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選秀那天,你想誰陪你去?」夏思萌突然問。
林川說:「你。」
「你爸媽呢?」
「他們飛過來。」林川說,「但小綠屋裡只能坐幾個人。我想讓你坐我旁邊。」
夏思萌低頭笑:「那你的經紀人呢?」
「他坐後面。」林川說。
夏思萌笑出了聲,拿拳頭輕輕捶了他一下:「你這個人,表面看著老實,其實挺壞的。」
「那你現在還來得及反悔。」林川說。
夏思萌白了他一眼:「我不反悔。」
湖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蹭到了林川的手臂上,帶著洗髮水清清爽爽的香氣。他側頭看她,看她仰著臉看遠處的湖面,嘴角始終帶著點笑。他覺得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說也行。
三天後,選秀夜。他會穿上那套早就訂好的深藍色西裝,坐進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小綠屋。鏡頭會一直對著他,而她會坐在他旁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一句:「別緊張。」
不管最後去哪個城市,那天晚上他們都會在一起。
系統面板在意識深處亮了一下,但林川沒有看。這個時候,它不重要。
「走吧。」林川說,「我送你回去。」
夏思萌點點頭,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在下一秒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林川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芝加哥的夜色被他們甩在身後,像一段即將翻篇的往事。
明天還有一天的訓練安排。後天飛紐約。
選秀前夜之後,就是另一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