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在球館的負一層，得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牆上有股消毒水和舊橡膠混雜的氣味。林川推門進去的時候，隊醫正在電腦上敲東西，看見他進來，把眼鏡往上一推。
「腳踝？」
「嗯，剛才訓練出了點響動，教練讓我來查一下。」林川把情況簡單說了，沒提自己差點丟球的事。
隊醫叫布魯克斯，一個瘦高的黑人老頭，在芝加哥大學幹了快二十年，見過的傷員比林川吃過的漢堡還多。他讓林川躺到檢查床上，抬起左腿，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在踝關節附近慢慢按壓。
「疼不疼？」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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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呢？」
「不疼。」
「這樣呢？」布魯克斯把腳向內翻了一下，角度有點誇張。
「有點緊，不疼。」林川如實說。
布魯克斯「嗯」了一聲，又做了幾個方向的測試，然後讓他站起來做提踵。林川照做，動作很穩。隊醫又讓他單腿跳了幾下，落地的瞬間他特意去感受踝關節的反饋——很穩，像一根繃緊的彈簧。
「沒問題。」布魯克斯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關節穩定性不錯，響聲是正常的關節囊摩擦，你歇了太久，活動開了就好。不過今天別再劇烈運動了，冰敷一下。」
林川點頭，在醫療室待了二十分鐘，裹著冰袋坐了一會兒。他在冰敷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浮著那塊藍色面板。它出現的時候沒有聲音，消失的時候也沒有痕跡，比幻覺更像幻覺。但它上面寫的信息又太具體，具體到不可能是他臆想出來的。
「傷病修復卡×1，技能訓練點×10。」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系統在等他。
冰敷結束，布魯克斯又囑咐了幾句，讓他明天訓練前提前來激活一下腳踝。林川應下，背上包離開了球館。
外面已經是正午了，陽光很足，空氣里能聞到草坪修剪後那種青澀的植物汁液味。林川沒有急著回公寓，他拐進校園裡一條小路，在一棵大橡樹底下的長椅上坐下來。
他得先把原身的記憶再捋一遍。
剛才球館裡的幾個小片段，都是撞到某個情景才冒出相關記憶。隊醫布魯克斯的臉一出現，原身關於這位隊醫的記憶就自己浮上來了——大一時候摔傷腰，也是這個老頭給治的。安德烈·米切爾，認識原身三年，隊裡最好的哥們兒。主教練庫珀，合同最後一年，上賽季12勝16負，日子不好過。
但除此之外，很多信息還是模糊的。原身從高中到大學的所有經歷，像一本被水泡過的書，能看清大概的字跡，但細節全糊成一團。
林川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從球包外兜摸出那部摩托羅拉，翻到通訊錄，找到「Mom」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撥出去。穿越者的老問題：你該怎麼跟原身的父母相處？裝兒子？太彆扭。不聯繫？也不現實。他決定暫時不發任何消息，等這個身體的同步率上來之後再做打算。
手機里的簡訊倒是不少。他翻到早上的那條隊內通知，又看到幾條未讀消息，都是昨晚發的。一條是安德烈：「明天你最好出現，庫珀說這是新賽季第一次合練，不來的直接降二隊。」另一條來自一個叫「Will」的人：「兄弟，你那個位置我必須跟你爭一爭，別怪我。」
Will。林川從記憶里搜了一下，全名威廉·布朗，大三，身高兩米零五，上賽季林川受傷後頂替他打首發大前鋒，場均有12分7籃板，打得不錯，自信心漲了不少。
怪不得今天對抗賽那傢伙防他的時候眼神跟要打架似的。
林川把手機扔回包里，身體後仰，看著頭頂的橡樹冠在風裡搖晃。九月的芝加哥還算熱，但樹蔭底下有風，吹得人很清醒。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七周，這是新賽季開始前留給他的全部時間。他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把意識和身體的同步率提上來，坐穩首發，把系統提供的模板利用到極致。否則一個兩米一一卻動作脫節的華裔大前鋒，在NCAA一級聯盟里只配看飲水機。
「意識與身體同步率不足。」系統的提示精準且冷漠。
林川閉上眼，想了想，在心裡喊了一聲：「系統。」
沒有反應。
「籃球之神系統。」他又試。
這次有了。眼前浮現出那塊淡藍面板，和剛才一樣清晰。面板上的字微微發著光，背景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外面的樹葉和天空。
他注意到面板右下角有個小箭頭，試著用手指點了一下，沒反應。再用眼睛去看，畫面倒是變了。那是一個菜單頁，四個圖標並排排開：屬性、訓練、任務、商店。
他沒有猶豫，把注意力集中在「訓練」上。
畫面再次跳轉。這次出現了幾門課程，其中大部分是灰色的，只有第一門亮著藍光：基礎協調性訓練課程（意識-身體同步率提升）。下面一行小字：「消耗技能訓練點×5，課程時間3天。建議宿主優先解鎖。」
林川看了一下自己的餘額：技能訓練點×10。這應該是新手福利。兩門課的價格。他暫時沒動，又返回到屬性頁。
屬性頁比第一眼看到的更詳細。除了基礎的身高、臂展、體重之外，還有各項能力數值：內線得分78，中距離投籃76，防守82，籃板80，運動能力75，籃球智商74。這些數據下面還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感嘆號，旁邊標註：「當前意識與身體同步率：41%，嚴重低於正常水平。建議立即進行協調性訓練。」
41%。難怪。
林川看到這個數字，之前的困惑全有了答案。41%的同步率，意味著他的身體知道怎麼打球，但大部分球感都在傳遞過程中流失掉了。就像一個發動機很強勁，但傳動軸和輪子之間的齒輪沒咬合好。
他不再猶豫，將注意力集中在基礎協調性課程上，心裡默念了一句「解鎖」。
面板閃了一下，提示「課程已解鎖」。然後一行小字跳出來：「課程將在宿主睡眠期間以夢境訓練模式進行，每日可縮短訓練時間2小時。是否現在開始？」
林川愣了一下。他原以為要找個場地練，結果人家直接夢裡教。
「開始。」他在心裡說。
下一秒，他感覺太陽穴輕微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扎了根，很輕，不疼。然後一切恢復正常。
林川睜開眼，面板還懸在面前，多了個倒計時：第一天課程，今晚啟動。訓練內容：基礎步頻、變向、急停、起跳落地。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這種「夢裡練球」的感覺，很奇妙。晚上身體休息，白天正常訓練，互不耽誤。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該去吃飯了。
林川在校園裡找了家賽百味，要了個火雞胸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店裡幾個學生在議論昨天公牛隊的夏季聯賽，說這屆新秀有幾個不錯的苗子，可惜公牛簽還是不行。林川聽著，沒插話。
吃完東西，他在校園裡走了走。芝加哥大學的建築風格很古典，紅磚灰瓦，爬藤密布，走路去體育館的路上有好幾處都像電影裡的場景。九月初校園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學生拖著行李箱，各種社團在路邊擺攤招新，其中一個體育社的橫幅上寫著「GoMaroons!」。
路過一個路口時，林川看到一個女生站在樹下發傳單。黑長髮，白襯衫，牛仔褲，斜挎著一個帆布袋。她正把一張傳單遞給路過的學生，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同學，校報新學期招募，有興趣可以看一下。」
林川沒打算接，但那個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校隊的？」她的目光在林川身上停了一下。
「是。」林川點頭。
「我也是。」她說，「校報體育版的，不過剛到這邊，還沒正式開工。」
林川打量了她一下。個子不矮，大概一米七出頭，在華人女生里算高的。眼睛很亮，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點笑，但又不顯得過分熱絡。
「你應該是……林川吧？」她突然說。
林川微微意外：「你認識我？」
「我做過功課。」她揚了揚手裡的一本小冊子，封面上是芝加哥大學校報的報頭，「體育版的實習記者，得先把校隊主力認全。你去年沒怎麼打，但之前的數據和資料我看了不少。」
「打得不好，沒什麼可看的。」林川說。
「那看今年。」她笑著把一張傳單遞過來，「有空可以看看校報。我叫夏思萌，新聞系研一。」
林川接過傳單，上面是校報的招募信息。他點了點頭：「林川，大前鋒。」
「我知道。」夏思萌說，「你們快比賽了吧？聽說這周有場熱身賽。」
「差不多。」林川不太確定具體時間，原身的記憶里沒有明確信息。他不想露怯，就含糊帶過。
夏思萌也沒追問，說還要去別的點發傳單，朝他揮了揮手就走了。
林川看著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幾秒。夏思萌。這個名字他在原身的記憶里翻不到，但對方卻對他很熟悉。也是，去年他歇了一整年，校園裡記住他的臉的人不多，能叫出名字的更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傳單，折了兩折，塞進包里。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林川沒有休息，把空調打開，鋪了張瑜伽墊在客廳地板上，開始做一些基礎的拉伸和核心訓練。他不敢碰腳踝，主要練上半身和核心。
原身的身體底子極好。他做平板支撐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深層肌肉的反饋，那種長期訓練出來的身體控制力和耐力，是很多普通球員達不到的。但問題也同樣明顯：他的意識不能完全控制這套「頂級配置」，就像開一輛八缸跑車，卻只會掛三擋。
他做了四組核心訓練，出了一身汗，然後去沖了個澡。水從頭頂淋下來的時候，他腦子裡還在想今晚的夢境訓練會是什麼樣子。
晚上七點，林川給自己簡單做了點吃的。冰箱裡有原身買好的雞胸肉和蔬菜，他煎了一塊雞胸，配上幾片全麥麵包。吃完之後看了會兒電視，體育頻道在播NBA夏季聯賽的集錦。他盯著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年輕面孔，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夏天，勒布朗剛進聯盟，韋德和安東尼也剛剛完成首秀。而他的新人生，才剛開始第一天。
十一點，林川關了燈，躺到床上。
他以為自己會失眠，畢竟從一個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沒幾個人能說睡就睡。但腦袋剛挨上枕頭，太陽穴就跳了一下，和下午那個「紮根」的感覺一樣。然後一股沉重的困意從深處湧上來，像一條溫柔的河，把他卷了進去。
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看」到了一片球場。
那是系統構造的虛擬空間，一個半封閉的訓練館，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把木地板照得金黃。他穿著球衣，站在場地中央，對面沒有人，只有一些淡藍色的光點懸浮在空中，像是某種坐標。
「第一天課程開始：基礎步頻訓練。」
系統的聲音在空間裡響起。然後那些光點開始移動，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圈，每個圈都有編號和方向箭頭。
林川站到起點，聽到一聲短促的哨聲。
他動了。
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不同。這個空間和現實不一樣，他做每個動作時的感受都特別清晰，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跑步、變向、急停，腳底踩著木地板的每個細微震動都能被感知到。系統在實時糾正他的細節動作，角度、節奏、重心轉移，誤差超過一定範圍就亮紅燈。
一圈下來，林川喘得比想像中厲害。這不只是簡單的跑步，而是一種精細到極點的動作重塑。他得把前世打球的舊習慣全部剝掉，重新學習怎麼用這副兩米一一的身體發力。
第二輪開始，他不再急於求成，把速度放慢，去感受每一個動作的發力鏈條。
到了第五輪，他的動作順暢了很多。某些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的身體和意識之間的那層膜薄了一點，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慢慢融化。
不知道練了多久，系統終於說：「第一天課程完成。同步率提升至47%，明日繼續。」
林川從夢境中浮起來，像從水底慢慢上升。
他猛地睜開眼。
陽光已經透過百葉窗灑進房間，天亮了。他翻過身，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六點四十二分。
只有一晚上，同步率從41%提到了47%。他握了握拳頭，掌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林川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那個半舊的籃球場上有兩個人在投籃，一老一少，大概是父子。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向洗手間。
「第二天了。」他輕聲說。
今天庫珀還會來檢查他的腳踝。今天他不會再把球運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