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記得自己熬夜看了最後一場球。
那是一場普通的NCAA分區半決賽,密西根州大對普渡。他躺在宿舍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耳機里是解說員亢奮的聲音。比賽打到加時,普渡中鋒兩罰不中,他罵了一聲,然後意識就開始模糊了。
疲勞是慢慢湧上來的。像水淹過腳踝,然後是腰,最後是頭頂。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告別。
再次睜眼的時候,世界是白色的。
天花板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向窗戶。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條條明暗分明的線。
林川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這不是他宿舍的天花板。
他猛地坐起來。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陌生的書桌。桌上堆著幾本英文教材,一本《運動生理學》,一本《籃球戰術基礎》,還有一本翻到卷邊的《SportsIllustrated》。牆面上貼著一張海報,是麥可·喬丹的經典扣籃畫面,角落裡用馬克筆寫著一串字:WelcometotheUnitedCenter。
林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也不是他的手。
手指比原來長了一截,骨節分明,掌心寬厚,腕骨突出。他翻過手掌,指根處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運球磨出來的。手臂上的皮膚是偏深的色調,不是他之前那種偏白的膚色。
他掀開被子,看到一雙極其陌生的腿,很長,腳踝處有縫合過的疤痕。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大量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洪水一樣灌進來。芝加哥大學,大三,籃球特長生,林川,華裔,大前鋒,身高兩米一一,臂展兩米二七。上賽季因為腳踝韌帶撕裂缺席了整整一年,這個夏天剛剛恢復訓練。
他叫林川。
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樣。
林川深吸一口氣,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了房間角落的全身鏡前。
鏡子裡的人正在看著他。
那張臉確實和他有幾分相似,五官輪廓更立體一些,顴骨略高,鼻樑很挺,下頜線清晰。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眼睛是深棕色的。他赤裸著上身,胸肌和腹肌的線條明顯,肩膀寬闊,腰身結實。
兩米一一。
他前世一米九四,在CUBA打大前鋒。技術湊合,彈跳一般,靠的是腦子和大噸位卡位。身高永遠是他心裡的一根刺——教練說,林川,你要再高五公分,CBA選秀就有戲。後來他長了三公分,到了大學第一年,又躥了四公分。但終究沒到兩米。
現在命運跟他開了個玩笑。
你嫌矮是吧?給你兩米一一。
林川站在鏡子前,突然想笑,又覺得喉嚨發緊。這算什麼?死了?穿越了?還穿越到了2003年的美國,成了一個華裔籃球特長生?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一把臉。冰涼的水順著脖頸流下來,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這是真的。不是夢。
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桌上的那本雜誌。封面人物是詹姆斯,標題寫著「TheChosenOne:LeBronJames」。2003年。確實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夏天。詹姆斯剛被騎士隊選中,聯盟還在為「OK組合」的失利而震盪。
而芝加哥。
林川愣了一下。芝加哥公牛隊,1998年之後一直爛到泥里。但2004年選秀,他們好像抽到了探花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沒有停留太久。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他還能不能打球?
或者說,這個身體還能不能打球?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腳踝的傷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隊醫給的恢復時間是六個月,現在剛好卡在最後階段。肌肉沒有萎縮,因為一直在做康復訓練。但具體狀態,原身自己也不確定。
林川走到門邊,拿起一隻籃球。
這顆球放在門後的球袋裡,皮面已經磨得有些泛白,手感很好。他單手抓住球,熟悉的紋路壓在指腹上,掌心能感受到皮革的細微顆粒感。
他做了一次簡單的胯下運球。
球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嘭」聲,然後回到他的左手。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手感不對。
前世他運球的時候,球從地面反彈的力量、速度、高度,在他的肌肉記憶里有固定的參數。但此刻,這些參數全亂了。球反彈的速度更快,力量更足,高度更高。就像你習慣了一個人的力氣,突然換了個更強壯的人來推動同樣的事情。
他連續運了十幾下,逐漸找到節奏。這個身體的下肢力量、核心穩定性和手指靈活性都遠超前世。他試著做了一個後撤步,腳步輕盈得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的身體早就知道該怎麼打球。
這是原身留下的肌肉記憶,十五年的訓練成果。而現在,這些財富全部屬於他了。
林川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很安靜,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微微晃動。遠處有一片紅磚建築,應該就是芝加哥大學的校園。這間公寓在三樓,窗外正對著一個半舊的籃球場,場上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起原身手機里的那條簡訊。早上六點四十二分收到,來自球隊助理教練:「訓練上午十點,新賽季第一次全員合練。別遲到。」
林川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八點整。
兩個小時後,他就能第一次真正檢驗這個身體。
林川用了一個小時熟悉原身的環境。手機是摩托羅拉的翻蓋款,通訊錄里有父母的電話。原身的父母都是華裔移民,在加州經營一家中餐館。此外還有球隊教練、幾個隊友、幾個同學的號碼。簡訊里除了助理教練的通知,就是父親上周發來的一條:「腳踝恢復得怎麼樣?別勉強,日子還長。」
和前世一模一樣。他前世的父親也總是這麼說,別勉強,日子還長。
林川在廚房找到了一盒即食燕麥和幾根香蕉,吃完之後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拉伸。他不敢做太劇烈的動作,腳踝的傷雖然恢復了,但畢竟歇了六個月,需要循序漸進。
九點半,他換上訓練服,背上球包,出門。
芝加哥大學的主體育館叫RatnerAthleticsCenter,距離他住的公寓大概十五分鐘步行。林川穿過幾條安靜的街區,路過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偶爾有人側目看他一眼,然後小聲地和同伴議論。兩米一一的大個子走在路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快到球館的時候,林川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棟灰色外立面的建築,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那不是他的緊張。是這具身體在緊張。
原身的記憶和情感像暗流一樣在涌動。這個身體記得這座球館,記得更衣室的氣味,記得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記得上一次在這裡倒下時鑽心的疼痛。
林川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更衣室里已經有人在換衣服了。一個黑人球員光著膀子,正彎腰繫鞋帶,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Yo,林!你他媽終於來了!」
這是球隊的主力控衛,安德烈·米切爾,大四生,身高一米八八,皮膚黑亮,笑起來牙齒白得晃眼。
「我還以為你趕不上第一次合練呢。」安德烈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哥們兒,你看起來不錯,比夏天的時候精神多了。」
林川從原身記憶里翻出和安德烈的交情,這倆人關係不錯,去年林川受傷的時候安德烈經常來醫院看他。他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還行,睡了個好覺。」
「好覺?」安德烈誇張地重複了一遍,「七個月沒有正式訓練,你居然睡得著?我他媽要是你,半夜就翻牆進館裡練球了。」
林川把球包放進柜子,開始換衣服。安德烈在旁邊繼續喋喋不休,說隊裡今年來了幾個新生,有個大一的傻大個兒兩米一三,技術糙得讓人想哭,還說主教練最近心情不好,因為上賽季球隊只贏了十二場球,今年再打不出來,他的合同就完蛋了。
林川一邊聽,一邊整理訓練裝備。他換上了一件深色的背心和短褲,穿上護踝和球鞋。原身的鞋櫃裡清一色的同款球鞋,都是某品牌的經典中鋒款,包裹性很好。
「走啊,出去跟兄弟們打個招呼。」安德烈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林川站起來,跟著他走出更衣室。
球館很寬敞,光線從高處的天窗傾瀉下來,把木地板照得發亮。籃架在兩側立著,像兩排沉默的衛兵。已經有七八個球員在場上熱身了,遠遠地能聽到球撞擊地板和籃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帶著特有的節奏。
「嘿,看誰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場上的人都停了下來,扭頭看向更衣室方向。
林川瞬間成了所有視線的焦點。
他感覺自己的後頸有些發熱,那是原身的身體反應,因為陌生和緊張。但他自己的意識卻很平靜,甚至有一點躍躍欲試的興奮。
來之前他想過,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這一切。裝失憶?不行,太假。慢慢融入?也不行,時間不等人,球隊第一次合練就是檢驗成色的關鍵。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大方地承認自己還沒完全恢復,然後儘快找到狀態。
「林回來了,歡迎。」主教練從場邊走了過來。這是一位四十歲出頭的白人男子,身材微胖,頭頂有些禿,表情看上去不太好惹。林川從記憶里知道,他叫吉姆·庫珀,在學校帶隊第六年,成績一直不溫不火,今年是合同年。
「教練。」林川點了點頭。
庫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腳踝怎麼樣?」
「應該沒問題。」
「應該?」庫珀挑了挑眉毛,「我需要確切答案。今天我要測一下你的橫移和對抗,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訴我。我不希望你在賽季開始前再出什麼么蛾子。」
「明白。」林川說。
庫珀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回到場邊。
熱身從簡單的跑籃開始。林川排在隊伍里,慢悠悠地跑向籃下,接球後輕輕打板入筐。然後是連續跑了幾個來回,讓身體熱起來。他的膝蓋和腳踝在跑動中沒有出現異常,原身的康復訓練確實做得不錯。
接下來是隊內五對五對抗。
庫珀把所有球員分成兩組,常規賽前的主力陣容暫時打白隊,其他人打紅隊。林川被分在了白隊,這是老大的待遇。但白隊的中鋒位置暫時被一個新人占了,一個身高超過兩米一三的大一新生,就是安德烈說的那個「糙哥」。
這個安排挺有意思。林川只能打大前鋒,而且得適應和另一個大個子同時在場。
對抗賽一開始,林川就感覺到了不適應。
隊友在場上跑戰術,喊口令。他能聽懂,但身體反應跟不上。有時候是啟動慢了半拍,有時候是傳球路線選得不對。原身的肌肉記憶在,但和林川的意識之間還有一道無形的膜,需要時間才能打通。
前兩次進攻,白隊都打得很亂。安德烈在一次失誤後扭頭看了林川一眼,眼神裡帶著疑惑,但沒說話。
紅隊打進一球後,輪到白隊發底線球。安德烈持球推進到前場,林川落在左側低位。他記得戰術,這時候應該做一個弱側掩護,然後切到外線接球。
他做了掩護,然後彈出到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
安德烈沒有傳給他。
球傳給了右側的射手,對方投籃偏出。
林川咬了咬後槽牙。他知道問題在哪裡。原身的身體記住了這個戰術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掩護的角度、切入的時機、接球的位置。但林川做出來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種微妙的猶豫。他不確定自己下一步該幹什麼,這種不確定拖慢了整個進攻節奏。
白隊又打了兩個回合,依然沒有起色。
庫珀在場邊吹了哨子。
「暫停一下。」他走到場地中間,掃了一圈所有人,最後看向林川,「林,你過來。」
林川小跑過去。
「你的身體狀態是不是還沒準備好?」庫珀直接問。
「身體沒問題。」林川猶豫了一下,「可能是節奏還沒找回來。」
庫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給你五個球,去這邊單打。讓我看看你的狀態。」
他示意助理教練帶其他人到另一側繼續對抗。
林川拿著球,面對一個白隊的替補前鋒,一個身高兩米零五的瘦高個兒。
場邊的人和場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林川運了一下球,感受球的反彈,然後往左走。這個動作很標準,像教科書一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重心壓得有些低,節奏有些拖沓,球運在身體外側,暴露了太多。
他想突然變向,但動作做到一半,又覺得腳底下有些虛,好像隨時會失去平衡。
對面的防守者猛地掏了一下球。
球從林川手邊滑了出去,滾向邊線。
失聲的安靜之後,安德烈在場邊鼓了鼓掌:「沒事,慢慢來,你半年沒打了。」
林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他自己的,又好像不是他的。前世他閉著眼睛都能做的動作,現在每一個都要重新適應。這個世界給了他一副夢寐以求的身體,卻也收走了他花了十幾年才練出來的本能。
他彎腰把球撿了回來。
「再來一球。」庫珀說。
林川深吸一口氣,背對籃筐,擺出低位單打的架勢。對方的身體貼了上來,不給他轉身空間。
他右手運球,猛地一個後轉身,準備翻身跳投。
動作很好,但出手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自己腳踝處傳來一聲細微的「咔」。
不是疼,但那個聲音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本能地收了力,球出手後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來。
「停!」
庫珀大步走了過來:「腳踝不舒服?」
「沒,沒事。」林川活動了一下腳踝,「就是剛才轉身的時候,稍微有點感覺。不是疼。」
庫珀的臉色很嚴肅:「今天的訓練你先到這裡,去醫療室做個體測。沒有我的允許,明天不許參加合練。」
林川張了張嘴,想說「我可以」,但看到庫珀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把球放到場邊的球車上,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空無一人,林川坐在長椅上,慢慢解開左腳的鞋帶,把球鞋脫下來。護踝還裹在腳腕上,他小心翼翼地把護踝也摘了,活動了一下踝關節。
沒什麼異常。
剛才那聲「咔」,更像是長時間沒有運動後的關節活動聲。原身的記憶告訴他,康復期的最後階段就是這樣的,腳踝偶爾會發出響聲,但不疼就沒事。
他靠回柜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燈管發出的光。
穿越過來兩個小時,他差一點就在全隊面前出醜。
不是身體不夠好,也不是原身的肌肉記憶消失了。而是他的意識沒有跟上這具身體。一個兩米一一的大個子,重心更高,步幅更大,發力方式和一米九四的後衛完全不同。他需要時間。
但賽季不等人。
十月份常規賽就開始了。現在是九月初,滿打滿算不到七周。
林川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的那幾個動作。低位單打、後轉身、翻身跳投。他像個局外人一樣審視自己,尋找問題出在哪裡。
「身體協調性低於預期,意識與身體磨合度不足。」
一個陌生的電子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
林川猛地睜開眼。
「籃球之神系統激活中……正在掃描宿主身體狀況……掃描完成。」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出現了一塊半透明的藍色面板。
【宿主:林川】
【身高:211cm】
【臂展:227cm】
【體重:109kg】
【位置:大前鋒】
【當前能力值:78(NBA首發級別)】
【已覺醒模板:安東尼·戴維斯(巔峰期)】
【系統功能:模板覺醒|技能訓練|比賽任務|狀態調節】
【主線任務:成為NBA歷史第一大前鋒】
林川愣住了。
他盯著「安東尼·戴維斯」那五個字,腦子裡嗡嗡作響。巔峰期的濃眉?那個NCAA冠軍、NBA狀元、攻防一體的超級內線?
系統面板還在閃爍,林川屏住呼吸。
「首次激活完成,獲得初始獎勵:傷病修復卡×1,技能訓練點×10。」
「提示:宿主當前最大問題為意識與身體同步率不足,建議使用技能訓練點解鎖基礎協調性訓練課程。」
林川盯著這些字,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媽的。
兩米一一加濃眉模板?
他穿好球鞋,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膝蓋。腳踝處沒有任何異樣,那聲「咔」已經成了過去時。
「好。」他低聲說,像是在回應系統,又像是在回應自己。
「那就不走了。」
他提起球包,推開更衣室的門,大步走向醫療室。腳踝還是要查的,但之後的事情,就是讓這具身體徹底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