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周氏與柳玉絮、四位夫人一同跪在堂中。
齊宴端坐案前，溫棠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周氏開口。
「十幾年前，我還未嫁入周家，家裡也尚未有人入仕，我有個女兒，伶俐又懂事，是我心尖上的寶貝。」
周氏聲音平靜，可心底的傷疤再次被無情地揭開時，依舊掩飾不住內心的悲痛，
「可她偏偏被個紈絝子弟騙了感情，毀了清白。那畜生轉頭就不認帳，我女兒不甘受辱，當夜就自盡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我抱著女兒的屍身去報官，可衙門見我們家無權無勢，不僅不理會，還把我趕了出來，說我女兒『不知廉恥』。從那天起，我就恨透了這些仗著家世玩弄女子感情的畜生！」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順暢，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溫棠聽到「不知廉恥」四字時，心底刺痛了一下。
她想起剛剛開毒館那會，也曾被人說「尚書千金自降身價，成何體統」，雖不及周氏的痛徹心扉，但也感同身受。
她悄悄抬眼，見齊宴眉頭緊蹙，喉結動了動，似是在壓抑著什麼。
「後來我嫁入周家，借著夫家，一步步站穩腳跟。我知道溫小姐的館裡有『醉生夢死』的方子，便多次借著買耗子藥的名義去館中，趁人不注意偷偷抄了方子。」
周氏看向溫棠，眼中帶著幾分歉意，「是我對不起你，偷了你的方子。」
溫棠輕輕搖頭，沒說什麼。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京城裡的風流紈絝。那四位姑娘，是我安排的，好讓我有下手的機會。」
周氏又看向四位夫人，語氣軟了些，「她們什麼都沒做，下毒殺人的事，全是我一人所為。」
「至於柳姑娘，」周氏轉頭看她，眼底滿是愧疚，「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樣，痛恨那些畜生，便借她的手傳遞毒藥。所有事都是我策劃的，與她無關。」
柳玉絮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夫人，您在說什麼？明明是我……」
「沒有明明，」周氏打斷她，聲音堅定，「一切都是我做的。」
柳玉絮沒想到，周氏竟會把所有罪責攬下。
堂內的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又落下，像極了那些被命運擺弄的苦命人，起落皆不由己。
齊宴聽完後，沉默良久。
窗戶外，秋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雨點敲打著窗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目光掠過堂中眾人，聲音沉緩：「那些紈絝欺辱女子、草菅情分，的確可惡；漠視冤情、將你們拒之門外的官員，更是枉為父母官。
可即便如此，你們也該尋更好的方式申冤，而非用殺戮這種極端手段，將自己也拖入深淵。」
「更好的方式？」周氏聲音陡然凌厲，自嘲道，「齊大人身居高位，自然說得出這種話！沒有權，你連衙門都進不去；沒有勢，你的冤屈連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
所謂的『公道』『律法』，不過是掌權者戲耍我們這些無權無勢之人的把戲！」
溫棠站在一旁，心頭沉甸甸的。
她暗自感慨，自己能在這世道隨心所欲，靠的正是自己優渥的家世。
可更多像周氏女兒、柳玉絮姐姐這樣的女子，只能在絕境裡掙扎。
齊宴被周氏的話堵得心口發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雨霧順著窗縫飄進來，帶著濕冷的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我在京城裡斷案，總自詡公正清明，以為守住了大理寺，便是守住了公道。卻沒想過，京外的地方，竟早已腐爛成這般模樣。」
他起身走下案台，站在周氏面前，心裡五味雜陳：「你們的冤屈，我知道了。但殺人償命，律法面前，終究不能例外。」
「只是你放心，大理寺會給你們，也給所有蒙冤的女子，一個真正的公道。」
周氏望著齊宴，眼中泛起淚光。
她在京城多年，早聽聞齊少卿斷案清正、心懷百姓，是難得的好官。
如今見他字字懇切，承諾會還所有蒙冤女子公道，積壓在心底多年的仇恨與委屈，在此刻如釋重負。
她緩緩伏下身，對著齊宴鄭重行了一禮：「齊大人，多謝。」
一旁的柳玉絮見狀，也跟著俯身行禮。
自己的姐姐有朝一日終於能夠沉冤昭雪了。
齊宴看著二人，微微頷首，隨即吩咐侍衛：「先將她們帶下去，關押在獄中，好生看管。」
屋內又只剩他們二人
溫棠走上前，眉頭微蹙：「周夫人這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你打算怎麼辦？」
齊宴抬眸，眼神中流露出百般無奈，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斷案這些年，看多了人心，也看穿了人心。」
他指尖在案上輕輕摩挲著，「她是鐵了心要給柳玉絮留一條活路。」
溫棠幽幽一嘆，眼睫微垂。
「既然她不肯說，我也只能按查清的案情定罪。」齊宴壓下心頭複雜的思緒，沉聲道：
「根據南昭律令，無故殺人者當處絞斬；然為親雪恥、被害人有錯在先者，屬「義憤之舉」，可減三等論罪。
周氏連戕四人，罪行疊加，判斬監候，待舊案勘明後再酌情上報；
柳玉絮，雖參與其中，然系被人誘引；但其先前為姊復仇殺人，已屬一罪。綜合衡酌，判流放三千里；
四位夫人查無直接涉案實據，律無追責之由，准予歸家。」
「也只能這樣了。」溫棠點了點頭，看著齊宴眼底未散的陰鬱，輕聲道，「你已盡力，既守住了律法，也留了幾分人情。」
齊宴轉過身背對著溫棠，輕聲道：「但願這份判決，能告慰那些蒙冤的人，也能讓活著的人，還有走下去的勇氣。」
不過，他守住了一個案子的公道，天下還有多少個周氏、柳玉絮有冤無訴？這大理寺的威嚴，何時才能覆蓋到每一處陰暗的角落？
他必須做點什麼，從根源上，改變這一切。
溫棠望著他的背影一愣。
現在的他，倒比平日裡那副無賴模樣多了幾分沉穩，像個能扛事的錚錚男兒。
她看得有些出神，連齊宴回頭都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