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宴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臉上的悵然散了大半,腳步輕挪到她面前。
他本想如往常一般,戲謔一句「夫人可是看痴了?」,可話到嘴邊,對上她清澈又專注的眸子時,竟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傾身,低聲問
「怎麼,夫人是不是覺得夫君我斷案時,格外有風骨?」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溫棠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嘴上卻不肯服軟:「我是覺得,你斷案時還算像回事,總算沒白費我當初屈尊下嫁。」
她臉上還有未消的紅暈,唇畔的梨渦淺淺,連鬢邊垂落的碎發都透著幾分靈動。
風過檐角,銅鈴被帶動著輕響,細碎的叮噹聲漫在堂內。
「嘴硬」齊宴打趣一聲。
院角的桂花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細碎的花瓣飄進窗戶,落在案上的清茶里。
連日的陰雨終於散去,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大理寺的青瓦上,將檐角的銅鈴鍍上一層暖光。
這樁連環命案與陳年舊冤震動了整個朝野,朝廷當即下旨,命齊宴全權負責後續事宜。
齊宴不敢耽擱,即刻調派大理寺得力人手,分赴京城周邊的州縣,徹查當地府衙官吏。
那些視女子如草芥的惡徒,也沒逃過律法的制裁,真正應了「惡人自有惡報」的老話。
可齊宴並未就此停歇。
他伏案多日,寫下幾份厚厚的奏摺,遞呈御前。
奏摺中,他詳述了地方官吏濫用職權、百姓有冤難訴的現狀,懇請朝廷設立督查御史。
由京中直接選派清正官員,分駐各地,實時監督當地官吏的言行政績,一旦發現貪腐、瀆職之事,可直接上報朝廷,無需經地方層級輾轉。
這份奏摺遞上去後,朝堂之上雖有爭議,卻也得到了多數官員的支持。
幾日後,皇帝下旨應允,不僅即刻選派首批督查御史赴任,還特許齊宴統籌此事,確保督查制度能真正落地,為天下百姓撐起一片清明天地。
遠在泰州的破廟裡,黃唯正給爐子裡添著柴火,忽聞路過的行商談及京城一樁連環命案,提及「柳玉絮」「周氏」等名字時,手中的柴火掉在地上。
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自責地低喃:「嫣兒,是我對不住你。」
他抹了把眼淚,望著廟外灰濛濛的天:「不過,你能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黃哥哥,嫣兒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上次那個小男孩從神像後跑出來,抱住他的胳膊,仰著小臉問。
黃唯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殘留的淚痕,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等你長大了,變得足夠勇敢,她就回來了。」
一旁的老奶奶拄著拐杖,靜靜看著二人,不知何時,渾濁的眼淚已順著皺紋滑落。
她握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緊,口中輕輕念著那個名字:「嫣兒,苦了這孩子了。」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處理完後續事宜後,齊宴和溫棠啟程回齊府。
馬車裡,溫棠手裡攥著官府剛批下來的許可文書,嘴角就沒落下過。
她扒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連街邊賣糖人的小販都覺得格外順眼。
對面的齊宴瞧著她這模樣,心裡卻犯了嘀咕:這文書一到手,她往後擺弄毒藥更名正言順,自己被「毒殺」的風險豈不是又高了?
他輕嘖一聲,語氣帶著點失落:「真讓你得逞了。」
溫棠轉頭瞪他,眼尾卻帶著笑:「怎麼,嫉妒我文書批得快?」
齊宴沒接話,只別過臉。
溫棠故意湊近,拖長了語調喊:「夫君~別擔心,往後咱們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你可得小心些呀。」
「起開。」
齊宴渾身一僵,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伸手輕輕推了她一把。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朝著齊府的方向慢慢行去。
周氏一案已過半月。
溫棠這幾日都在毒館裡忙活,畢竟距離齊宴上次毒發時已過了半年。
她得做好十足的準備,至少保證他不會因此喪命。
這日,她照舊在內院寫著藥方,正思索著待會兒要到哪裡去尋幾味京城藥鋪都買不到的藥草時,小季就端著藥盅上前告訴她,前院有人找。
溫棠握著筆的手一頓,顯然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她走到前院,對著門口寬厚的背影喊了聲「張伯伯」
張作林立馬轉過身,和藹地應了聲「丫頭」
溫棠抿嘴一笑。
「張伯伯請喝茶」溫棠倒了杯熱茶給張作林遞過去。
「謝謝」張作林接過茶後,抿了一口「那小子這幾日…」
他沒再往下說,只目光擔憂地望向溫棠。
溫棠自然知道他這次來的目的。
半年前,也就是齊宴第一次毒發時,他來尋上門。
張作林說,前幾日在辦案時,兇手趁他不注意,竟拿刀刺向自己,齊宴為了救他,手臂硬生生挨了一刀。
後面他才知那刀上淬了毒,而且此毒無藥可解。
他迫不得已才找到了自己。
張作林於溫家有恩,溫棠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這半年以來,齊宴中毒這事,只有他們倆知道。
張作林不敢告訴齊崢他們,一來害怕他們過於憂心,二來也害怕他們會露餡。
溫棠回過神來,淺淺地笑著,安慰他道「張伯伯莫要過於擔心,他的毒雖還未能根清,但是已被壓制住,性命暫時無憂」
暫時無憂,那就是還有風險。
張作林嘆了口氣,他捏緊了茶杯,臉上滿是自責「當初是我害了他」
溫棠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別人,況且,張作林說的也是對的。
只是可惜,齊宴現在還傻乎乎地以為是當時未處理好傷口遺留下來的病症。
屋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良久,張作林低啞的聲音才在溫棠耳邊響起「丫頭,那小子對你蠻上心的吧」
溫棠正喝著茶,此話一出,口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她輕咳了兩聲「張伯伯,盼著他對我上心,還不如盼著臘月里開出牡丹來」
張作林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臉上的憂色一掃而空。
他用手指了指她,打趣道「你這嘴巴,誰能說得過你」
這京城裡,他一向與齊崢、溫珩關係不錯,所以這對少年夫妻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甚至說得上是半個媒人。
他們年少吵架時,張作林可沒少從中調和。
他摸著鬍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溫棠看著他高興的模樣,內心也很歡愉。
她給張作林續了杯熱茶,淡淡道「張伯伯放心,答應您的事,我一定會辦好,他的命,是我的。」
張作林聽她這麼一說,心裡的大石頭才稍稍落了些。
她說可以,那就可以。
溫棠的本事他可是見識過的,確實是位厲害的女娃娃。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她。
張作林如釋重負,屋內的氣氛頓時輕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