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溫棠便掀簾走了進來。
她一身淡粉襦裙,步履輕快,瞧著竟像是大理寺的常客一般,徑直找了張椅子坐下,姿態隨意得很。
齊宴見她這般不生分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在外,倒是一個面子都不肯給他。
溫棠抬眼看向柳玉絮,開門見山問:「裱畫裡的毒,是你抄了我的『醉生夢死』方子制的吧?」
柳玉絮愣了愣,這話倒是讓她出乎意料。
她剛剛還以為,齊宴真有通天的本事,能發現這毒。
現在看來,沒有溫棠,齊宴根本就看不出她在裱畫裡動了什麼手腳。
原以為這對夫妻關係不睦,溫棠絕不會將「醉生夢死」的秘辛告知齊宴,如今看來,竟是自己低估了他們的感情。
她晃過神,自嘲地笑了笑。
一旁的齊宴皺起眉,無奈地看向溫棠:「溫棠,我知道你很急,但是這是我的犯人。」
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說「怎可如此無視我?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溫棠卻沒理他,又將目光落回柳玉絮身上,追問:「是不是你抄的?」
柳玉絮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是我。」
「你什麼時候偷偷抄的?」
柳玉絮垂眸道:「去你館裡買耗子藥的時候。」
溫棠聞言,起身走到案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注入瓷杯,發出「叮咚」輕響,在這安靜的公堂里格外清晰。
她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開口道:「那你說說,我方子裡的『魘花』,你去哪取的?」
柳玉絮下意識地攥緊了衣料,額角微微冒著汗,她哪裡知道什麼「魘花」,那方子根本就不是她偷的!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吐出了兩個字「泰州」,強裝鎮定地看向溫棠,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公堂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拍在窗戶上,發出稀碎的聲音。
「我方子裡根本沒有『魘花』這味藥,那方子不是你偷的!」
溫棠的聲音擲地有聲。
她捧著茶杯,繼續道:「沒想到,我只是隨口一說,便引出來了」
謊言被徹底拆穿,柳玉絮的身子晃了晃,聲音變得無力,卻仍在狡辯:「我……我說了,是我做的。」
「誰給你的毒藥?」
「沒誰,是我根據偷來的方子自己制的。」柳玉絮依舊死不承認,牙關咬得緊緊的。
見她不願鬆口,齊宴便讓人將柳玉絮帶下去。
待公堂內只剩夫婦二人時,齊宴看向溫棠,開口問道:「你怎麼會想到,這方子可能不是她偷的,還特意詐她?」
「隨便猜的。」溫棠輕哼一聲。
她確實是猜的。
她並無齊宴那般斷案的聰慧,亦看不清這些案件盤根錯節的脈絡,她只是想弄清楚是不是柳玉絮抄的。
沒想到,這份純粹的執念,反倒有了新的發現。
她看向柳玉絮離去的方向,語氣沉了下來,「現在看來,兇手不止一個。」
齊宴看著她,嘴角微揚:「你倒不蠢。」
「你什麼意思?」溫棠一聽這話,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齊宴輕咳兩聲:「就字面意思。」
溫棠生氣地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杯口,順著桌沿往下淌。
「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齊宴挑眉,回了句:「彼此彼此。」
溢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漫開一小片水漬,窗外斜灑進來的陽光落在上面,映出細碎的光斑。
「我要查勘這個案子。」沉默良久後,溫棠突然開口。
「為何?」齊宴有些意外,沒料到她會主動摻和進來。
「因為我要弄清楚,究竟是誰偷了我的方子。」溫棠執拗道。
齊宴眉梢微挑,輕哼了幾聲,「看我心情。」
這不正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嗎?
齊宴真是個學人精!
溫棠沒應他,眼裡泛著凌人的寒意,恨不得剜了他。
見她氣鼓鼓的模樣,齊宴忍不住笑了出聲:「不逗你了。」
他簡單將這樁連環兇殺案的來龍去脈給溫棠說了一遍。
末了,他懊惱地輕叩著桌案:「前幾日太過專注於柳玉絮,竟忽略了幾個關鍵。」
溫棠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全神貫注地聽著,生怕遺漏了什麼。
「第一,」齊宴伸出一根手指,眼神沉了沉,「新婚之夜,新郎與新娘同處一室,為何只有新郎毒發身亡,新娘卻能安然無恙?」
「第二,按常理,新郎死後,新娘理當即刻報官,然這幾樁案子,皆是次日才報的官。」
溫棠面露憂色:「這確實不對勁。」
齊宴點頭,繼續說下去:「我讓人去暗中調查那幾位新娘,結果發現,她們私下裡竟然早就認識,甚至還有過多次往來。」
「早就認識?」溫棠放下茶杯,驚訝道「這麼說來,她們並非無辜,說不定還和案子有關聯?」
齊宴眼底划過一抹涼意,篤定道:「可以這麼說。」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當即就派人將那四位死者的遺孀一同帶至了大理寺。
四位夫人身著素衣,見了齊宴後,紛紛屈膝行禮。
齊宴先向四人告知了死者的死因,隨即目光如炬,緩緩掃過面前四人:「新婚之夜,同處一室,為何他毒發殞命,你們卻能安然無恙?」
話音剛落,趙夫人就先紅了眼眶:「回大人,那晚我夫君說要吃甜湯,我去後廚親自燉,來回耽擱了近一個時辰,回來時他已沒了氣息。」
錢夫人緊跟著開口,聲音發顫:「我那晚突發孕吐,怕擾了夫君休息,便去了耳房躺著,是丫鬟後來發現夫君出事,才叫醒我的。」
齊宴靜靜聽著,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孫夫人悄悄抬眸看著台上人的臉色,緊張地擦了擦眼角:「我婆婆當晚咳喘得厲害,我守在她屋中伺候,直到天亮才回房,哪想到……」
沈夫人則害怕地垂著頭,她怕極了齊宴:「我娘家弟弟捎信來,說父親舊疾復發,我急著回信,在書房寫了半宿,沒回臥房。」
四人的理由各有不同,卻都是毒發時恰好不在場。
齊宴又問:「既發現他出事,為何要等到第二日才報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