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唯帶著方文等人來到城郊一座破舊的寺廟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後,一股潮濕的霉味散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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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抬眼望去,廟內的空地上坐著十幾位老弱婦孺,他們衣著破爛,補丁疊著補丁,面黃肌瘦,見有人進來,皆怯生生地望了過來。
「黃哥哥!」一個瘦小的男孩率先跑過來,抱住黃唯的腿,仰著小臉問,「嫣兒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我好想她。」
黃唯蹲下身,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快了,嫣兒姐姐在京城賺了好多錢,很快就會回來,讓我們都過上好日子。乖,先去和小夥伴玩。」
男孩點點頭,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黃唯站起身,望著廟內的眾人,輕聲嘆道:「她原名叫柳嫣,不是我妹妹,對外稱兄妹,只是為了方便照顧她。」
方文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三年前,嫣兒的姐姐本要嫁給當地一個鄉紳,可那鄉紳是個負心漢,騙了她姐姐的清白,轉頭娶了別人。」
黃唯的聲音沉了下來,「她姐姐性子烈,一氣之下跳河自盡了。嫣兒想去報官,可那些官員官官相護,根本沒人肯為她姐姐申冤。」
「從那以後,她就變了。」黃唯攥緊了拳頭,「她說那些官員靠不住,要自己報仇。後來她殺了那個鄉紳,隱姓埋名去了京城。」
方文心中瞭然,補充道:「所以她看不慣那些在外沾花惹草的男人,殺了他們。」
黃唯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是。我勸過她無數次,別再越陷越深,可她聽不進去。」
他頓了頓,又道,「但她心善,在京城再難,每個月都會按時寄錢回來,養活廟裡頭這些無家可歸的人。」
方文望向那些蜷縮在角落的老弱婦孺,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拄著拐杖走過來,顫巍巍地問:「阿唯,這些是你的朋友嗎?」
「是,奶奶。」黃唯露出一抹親切的笑,「他們是從京城來的,是來幫我們的。」
老奶奶一聽,眼睛亮了起來,上前拉住方文的手,粗糙的掌心輕輕拍著他的手背:
「那可太好了!你們幫幫嫣兒吧,這孩子太苦了,一個人在京城打拼,還要養活我們這一大幫人,不容易啊。」
方文感受著掌心的溫度,輕輕回拍了兩下,安撫她。
兩人站在廟門外的老槐樹下,秋風卷著落葉掠過腳邊。
方文聽著廟內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聲,輕聲道:「廟裡這些人,怕是都不知道柳玉絮在京城做了什麼,更不知道她殺了人。」
黃唯點了點頭,彎腰從地上撿了一片枯葉起來,嘆道:「嫣兒這人,向來報喜不報憂,這般殺頭的事,她定是藏得嚴嚴實實,絕不會讓他們知道半分。」
他面向方文,面色凝重起來,懇求道:「還請大人務必幫幫嫣兒。我遠在泰州,受她所託,只能守著廟裡這些人,護他們溫飽。可嫣兒在京城的處境,我半點幫不上忙,往後……就全靠大人了!」
方文收斂了心神,淡淡道「幫與不幫,不是我說了算,她犯的錯,總歸要自己承擔。」
黃唯聞言垂下眼帘,黯然神傷。
如果當時他能狠下心來帶她離開這兒就好了。
可惜了,上天總是看不慣半點圓滿。
方文快馬趕回京城,直奔大理寺,將在泰州查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齊宴。
齊宴聽完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案,他早就猜到了一二。
如今,只不過是證實罷了。
「既有了作案動機,又摸清了作案手法,看來,是時候收網了。」說罷,他起身拿起腰間佩刀,沉聲道:「走,去玉墨軒。」
一行人很快抵達了玉墨軒門口。
上次見過齊宴的小廝正站在櫃檯後算帳,抬頭見是大理寺的人,頓時慌了神,手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搓著手湊上前,聲音微微發顫:「幾位官爺……這是怎麼了?」
齊宴面色淡然,並未答話。
方文掏出大理寺的令牌亮在小廝面前,朗聲道:「大理寺辦案,即刻緝拿柳玉絮!」說罷,還對著身後的侍衛做了個包圍的手勢。
「什麼?緝拿我們掌柜?」小廝急得直擺手,「官爺您弄錯了吧!我們掌柜可是好人啊!」
齊宴抬眸看向他,緩緩開口:「我何時抓過好人?」
京城裡的人都知齊宴有兩樁名聲:一則是與溫家小姐溫棠自幼便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二則便是他斷案向來清正嚴明,從無偏私,更未曾冤枉過一個好人。
小廝思及此,便悻悻地低下頭去不敢再看他。
侍衛很快從內院架出柳玉絮。
她依舊一身艷色衣裙,妖艷動人。在看到齊宴後,她就用力掙開侍衛的手,「我自己會走。」
齊宴看著她,淡淡開口道:「放開她。」侍衛聞言,立刻鬆了手。
一旁的小廝紅著眼喊了聲「掌柜的」,柳玉絮回頭看他一眼,輕聲安撫道:「幫我看好鋪子,等我回來。」
大理寺
柳玉絮站在堂中,靜靜地聽著上位之人審判。
齊宴不廢話,直接將這段時日查到的事盡數告知,撕開了她的偽裝,也撕開了她內心的傷疤。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齊宴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柳玉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大方承認:「是又如何?他們本就該死!」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悲憤,
「他們踐踏女子的真心,辜負女子的情意,把我們的深情當兒戲,這樣的人,難道不該死嗎?」
齊宴看著她眼中的悲憤,緩緩開口:「他們自然該死。」
他並未反駁,因為他內心亦覺此類人死不足惜。
柳玉絮抬眸,眼中滿是錯愕,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
齊宴雙手撐在案上微微俯身,直直看向她:「可即便他們該死,也自會有律法處置,不該髒了你自己的手。」
沒必要為了這些人葬送自己的一生。
他直起身,轉身望向堂外的天色,聲音雄厚:「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殺了人,犯了錯,就該按律例受罰。
哪怕你的初衷是為姐姐報仇,哪怕你心中有萬般委屈。若人人都憑一己之怒行事,沒了律法的約束,這天下早就亂了套。」
柳玉絮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還帶著戾氣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他說的對,但也不對。
他懂國法,懂家規,卻不懂這世道壓在女子肩頭的千鈞重量。
在男子眼中輕如鴻毛的情意,卻是女子賭上一生的全部。
所謂規束惡行的律例,也只要掌權者的嘴皮子動一動,便能傾覆。
他們又怎會懂?
柳玉絮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真是諷刺!
就在這時,方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人,少夫人求見。」
齊宴身形一僵,下意識道:「她怎麼來了?」又對著門外沉聲吩咐「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