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剛下過雨,青石板路上還積著許多的小水窪,兩旁多是矮矮的木板小樓,檐下掛著褪色的魚燈。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魚腥味,這裡少了京城的繁華喧囂,多了幾分水鄉的溫潤慵懶。
為免打草驚蛇,方文將眾人分成了兩路。
一路悄悄去打探柳玉絮的消息,另一路則由他親自帶領,追查那個持「泰」字令牌的男子。
方文帶著三名侍衛走進城內最熱鬧的一家茶館,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沏好的熱茶冒著白霧,氤氳了窗外的街景。
「方大哥,我們在泰州尋了三日,連那男子的影子都沒見著,」侍衛李二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焦躁,「會不會……他根本不在泰州?」
方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茶館裡往來的客人,沉聲道:「再找找。這榮安縣我們還沒細查,說不定他就藏在這兒。」
李二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幾人故意敞開衣襟,露出腰間半露的錢袋,裝作是來此地做生意的過路商人。
很快,店小二提著銅壺走了過來,給幾人續上茶水,笑著問道:「各位客官,瞧著面生得很,不是本地的吧?」
方文抬眸看他,笑著搖了搖頭:「這位小哥倒是眼尖。」
「那是自然!」店小二拍了拍胸脯,語氣得意道,「這榮安縣裡的人,就沒我不認識的。幾位穿著講究,一看就是從外地來的貴人。」
方文與侍衛們對視一眼,心中暗喜,這店小二既然熟悉本地人事,或許能問出些線索。
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推到店小二面前:「既然小哥消息靈通,不瞞你說,我們此行是來尋人的。」
店小二掂量著銀子,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哈腰道:「貴人您儘管說,只要是這榮安縣裡的人,小的定知無不言!」
方文從懷中取出早已畫好的男子畫像,遞了過去:「我們要找的是這個人。」
店小二接過畫像,眯著眼看了片刻,一拍大腿:「害,這人我認得!不就是柳巷的黃唯嘛!」
「你認識他?」方文身子微微前傾,迫切地詢問他。
「當然認得!」店小二笑著說,「他就住在柳巷最裡頭那間青磚房,平日裡以捕魚為生,性子挺孤僻的。」
「哦對了,據說他還有個妹妹,前幾年去了京城,好像還開了家店,自己做老闆呢!」
眾人一聽,眼神都瞬間亮了起來。
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方文沒有耽擱,立馬帶著侍衛快步趕到柳巷,剛拐進巷口,就見前方有道人影提著竹籃走來。
籃里裝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魚,水珠正順著竹縫往下滴。
黃唯看著籃里的魚貨,心裡暗喜,今日大家的吃食算是有著落了。
他正沉浸在這份喜悅當中,抬眼時卻望見自家門口站著幾人。凝神望去,認出領頭者竟是那晚與自己纏鬥之人,臉色驟變。
他將魚籃往地上一摔,轉身就朝巷子深處狂奔而去。
「追!」方文低喝一聲,帶著侍衛緊隨其後。
柳巷本就狹窄曲折,兩側的矮牆交錯,黃唯輕車熟路,專挑窄巷鑽。
他經過一道斷牆時,踩著牆根的石墩翻了過去,落地時還不忘將石墩踢倒,擋住了追兵的路。
方文見狀,立刻對身邊侍衛道:「分兩路包抄!」
侍衛們迅速散開,一人跟著方文追主路,另外兩人則繞向巷尾。
黃唯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從逼仄破舊的窄巷裡鑽出,他剛想扶著牆喘口氣,眼前卻驟然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
方文竟不知何時繞到了巷口,手中的長劍正直直指向黃唯的喉嚨。
「黃唯,你和柳玉絮究竟是什麼關係?」方文眼神銳利地看著他,語氣陰沉。
黃唯怔怔地看著劍尖,不久眼中就泛起怒色,咬牙罵道:「你們這幫狗官,黑白不分!」
他彎下腰,肩膀用力地撞向方文的小腹,從腰間抽出藏著的短刀,往方文刺去。
一旁的侍衛也已趕到,幾人圍了上去。黃唯雖身手不算頂尖,卻打得兇狠,專挑縫隙刺去。
可一拳終究難敵眾手,黃唯很快就落了下風。
他被侍衛押著跪在地上,方文拿著劍抵在他脖子上,「還不說嗎?」
「說什麼,說你們是如何顛倒黑白,如何草菅人命嗎」
黃唯劍拔弩張地看著他,恨不得把他們統統殺了。
這些狗官,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吃著百姓的糧,背地裡卻惡事做盡,死不足惜。
方文看著他眼中的怒火,似是明白了什麼。
他跟著齊宴這麼多年,識人無數,誰是骨子裡爛透的貨色,誰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他一眼就能看穿。
柳玉絮怕是那可憐人。
「你有何隱情?」方文語氣軟了下來,示意他說實話。
黃唯沒說話,警惕地看著他,顯然不相信他說的話。
「我奉大理寺少卿之令,來查京中那幾樁兇殺案!我們已查到是柳玉絮下的毒,無論你說與不說,她終究會入獄。若你肯如實相告,或許還能讓她從輕發落。」
「下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黃唯瞪大眼睛,慌亂地否認他。
方文沒心思跟他廢話:「她在裱畫裡摻了毒,我沒說錯吧?」
黃唯瞬間僵住,呼吸似乎也凝滯了下來。
這件事怎麼會這麼快就被查出來?
他怔怔地跪在原地,腦海里一片混亂:若真是這樣,嫣兒該怎麼辦?
等等,方才這人說什麼?他奉的是大理寺少卿之令……
黃唯眼中閃過一絲遲疑,抬頭問道:「是那個齊少卿嗎?」
他在泰州曾聽去京城謀生的同鄉提過,這位齊少卿秉公無私,斷案清明,從無徇私舞弊之舉。
「正是。」方文點頭,語氣堅定。
黃唯指尖輕顫,顯然是動心了。
他腦海里閃過柳玉絮的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嫣兒越陷越深了。
「我能相信你嗎?」
方文收劍回鞘,目光坦蕩:「不是相信我,是相信大理寺,相信這世上總有清官,會還人一個公道。」
黃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如今,這或許是嫣兒唯一的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