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沒有回頭,也不敢去看時庭清,低垂著頭,強裝淡定地問:「這不是正常的嗎?哪有家人不喜歡家人的。」
時庭清皺了皺眉,小聲道:「不止是家人的那種喜歡。」
仿佛一記重錘砸在顧妄心頭,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是懵懵的,直到時庭清追問他:「為什麼你要逃避這個問題?哥。」他才察覺出自己的情緒已然穩不住,無法再裝作平淡了。
時庭清不傻,顧妄的回答太過生硬,他甚至都沒仔細說是那種喜歡他便扯到家人間的那種去。
顧妄也不傻,時庭清的追問已經將他的態度擺到明面上了——他今天必須要一個清晰明了的回答。
顧妄半蹲下身,把時庭清放下來,終於轉身面對著他。
時庭清微微仰頭,指尖不自覺地一下一下刺著手心,喉頭微動:「哥……」
「……從小你就這麼叫我。」顧妄低低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沒法……沒法真的……我不知道要怎麼跟時叔交代。」
時庭清眼睫輕顫,心底里那個分明的答案掀起滔天駭浪,將隱秘的欣喜從干硬的心上衝出,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但卻伸出手拉住了顧妄,仿佛怕他轉身離開。
顧妄反手抓住他:「已經太晚了,我們回去吧。」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想逃避時庭清的聲音。
「我應該……我覺得,我是喜歡你的。」時庭清聲音艱澀,長久以來的封閉情感讓他覺得這種情感十分陌生,但這並不是因為他太久沒感受過這種仿佛在心臟深處埋下一顆小種子,種子破土時心臟又酸又疼的感覺,而是因為他從未感受過這種未知的情感,「你先不要走。」
從顧妄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中起,他就無法接受顧妄再次離開的可能。
然而顧妄誤會了他的意思,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眸色深沉:「時庭清,不要為了留下我欺騙你自己,我不會離開的。」
他清楚當年突然離開對時庭清來說打擊巨大,他不會再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他不能再讓時庭清承擔這個後果,但也不能接受時庭清為了留下他委屈自己甚至欺騙自己說出喜歡他。
被誤會的恐慌湧上來,或者說是顧妄話里的「離開」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經,時庭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顧妄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變化,怕他再情緒失控,只好抱了抱他,語氣柔和了許多:「真的,我再也不走了。」
即便以後也許要看著時庭清結婚生子……他也不會離開。
時庭清訥訥道:「我分的清。」
顧妄呆了呆。
「我真的分的清。」時庭清緊緊攥著顧妄的衣擺。
曾經他只是不想面對這些紛雜的情緒,但不代表他從不知道這些是什麼。
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願意去感受,不願意去共情。
「只有你才能讓我毫不猶豫轉會,一開始去UNI是因為你,現在我來WTF也是因為你。」
「以前是你讓我堅持繼續花滑,後來因為你我才有了新的目標。」
「你早就是我無法割捨的存在,不管選項有什麼,我都一定會選擇你。」
顧妄閉了閉眼,低聲道:「那時叔呢?」
「……」
「他要怎麼辦?」顧妄沒法不在意時桉的想法,那是時庭清的親人,是時庭清的親爸。
時庭清靜了靜,卻是輕輕地笑了笑。
「你知道為什麼這些年他對我百依百順嗎?」時庭清忽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休學,打電競,他全部都同意了。」
顧妄驚疑不定地看著時庭清臉頰上的淚痕,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為時桉在他和余文茵離開後終於醒悟過來,想要真正好好在意時庭清的想法,但如今看來,並非這樣。
「我做完手術沒幾天,你和余姨都不見了,我一直問照顧我的阿姨,她才跟我說你們要出國了,就是那一天。」時庭清抬手擦了擦臉頰,動作粗暴,絲毫不在意自己臉上被搓出了幾道紅痕,面無表情地回憶著,「我求司機送我去機場,阿姨幫我推著輪椅,但是人真的太多了……」
真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找不到,也無從去找。
那麼多人站在機場大廳,神態各異,或歡喜或悲傷,送別親人,亦或是迎接親人的歸來。
只有他,明知道親人即將離去,卻不知歸期何在。
他一遍一遍地打著那個無法撥通的電話,腿痛到難以抑制地流淚,然後是心臟劇烈的不安跳動搶占了痛覺,他後來感覺不到腿部的疼痛了,所有的感知都只剩下不斷迴響的電話鈴聲和心臟的悶痛,從一震一震的劇痛,到似針扎般細細密密地疼。
然後,時桉把他帶了回去。
「我有半年沒有離開過那個房子。」時庭清呢喃著道。
時桉後知後覺顧妄在時庭清的生活里占據了太多,他急切地試圖從時庭清身上剝離顧妄的痕跡,但是他從未想過這對時庭清來說算不算好事。
借著養傷的由頭,他整整半年沒能離開過那棟冷寂的別墅。
他求時桉告訴他怎麼才能聯繫上顧妄和余文茵,但時桉把他的手機收走了,時桉告訴他,他需要接受心理治療,因為時桉認為他之所以情緒失控是因為他的腿受傷了再也無法恢復到巔峰狀態,甚至很難恢復到正常水平,而不是無法接受另外兩個親人的離開。
心理醫生自顧自地對他進行治療,所有人都在勸他不要鑽牛角尖,但是沒有人真正看懂了他的痛苦。
「少爺,先生已經很忙了,你體諒一下他吧。」
「少爺,我做了這麼久的飯,你一口都不吃嗎?」
「庭清,你要一直這麼下去嗎?你要一輩子都不跟我說話嗎……爸爸會很難過的。」
所有人都在跟他訴說自己的悲傷為難,卻從未有人正視過他逐漸封閉的情緒。
時桉以為他是從機場回去之後就封閉了自己,但其實不是的。
他試過打砸東西,試過把自己關起來,甚至試過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
但是當時時桉滿眼哀傷地看著他:「你要拋下爸爸一個人嗎?爸爸已經失去媽媽了,你也要跟媽媽一樣離開我嗎?」
那是時庭清最後一次接受別人的情緒,刀子掉在地毯上,聽不到聲響,就像從此之後沒人能再從他身上看到任何情緒波瀾。
負面情緒無時無刻不在包裹著他,如繭般越來越緊越來越厚,直到他再也呼吸不過來。
他的哀痛無法宣洩,他也不願意再接受別人的情緒,無論好壞。
後來,時桉看到他手腕上蜿蜒醜陋的疤痕,痛苦又憤怒,一邊流著淚一邊指責他不愛護自己的身體,情緒發泄過後,才開始驚慌擔憂——從始至終,時庭清都只是冷漠地看著他,目光木然地注視著他臉上的眼淚,好似那只是彈到臉上的水珠一樣。
那時,時庭清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顧妄聽著他平靜地講述往事,只覺得連呼吸都在灼燒著自己的心肺,他甚至越過了自己給自己定下的那道紅線,無法控制住擁抱時庭清的渴望,將他緊緊摟進懷中。
時庭清哽咽著,眼眶再次湧出淚珠,仿佛要將這數年的悲傷徹底宣洩出來:「如果你再次離我而去,我永遠都不會再快樂……」
這是顧妄的死穴,他無法接受時庭清因他而痛苦,如果非要做出選擇,他寧願對自己、對時桉自私一點,只要時庭清快樂,無論他要做出多少努力都無所謂。
顧妄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捧著時庭清的臉,珍重地在他額間落下一吻。
那一刻時庭清就知道,這短暫矛盾的對峙,是他贏了。
因為顧妄從不會讓他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