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謝月邀正提著宵夜穿過走廊,聽到電梯的聲音下意識轉頭去看,結果看到顧妄背著時庭清從電梯裡出來,詫異地問道,「時神怎麼了?」
顧妄示意他小聲:「沒什麼,談事情談的晚了點,他太困了。」
時庭清確實累到了,一晚上把憋了這麼多年的事全都說出來,不僅在精力上有很大消耗,在心理上也有不小的壓力。
坦白之後他急切地想要顧妄證明自己真的是他再也不會割捨的人,顧妄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額頭臉頰,像哄小孩一樣無比溫柔,當他看到時庭清越來越亮的眼眸時也忍不住失笑。
明明在別人眼裡是那麼疏離冷淡的人,在他這裡卻軟乎乎的,依舊像小時候那樣黏人。
顧妄不厭其煩地告訴他自己的心意,重複但不麻木,每一次都是真心實意的剖白。
最後,時庭清沒抗住疲倦,在顧妄澆灌的蜜糖里沉沉睡去,被顧妄背起來也沒反應。
顧妄原本想抱著他的,但是怕對他影響不好,還是背起來了。
顧妄低聲叮囑謝月邀早點休息,刷開了自己房間的門,推門進去了。
謝月邀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嚇了一跳,嘀咕道:「什麼鬼天氣,剛才還好好的呢。」
——
「先生,這是WTF戰隊在訓練營里最新的數據。」
時桉按揉著眉心,接過那沓厚厚的資料,正要翻開,卻聽到秘書猶豫著說:「有記者拍到了一些東西,我已經截下來了,您……要看嗎?」
多年在商場上叱吒風雲養出的直覺讓時桉的眉頭跳了跳,他看著秘書遞過來的一沓照片,最上面的那張照片是顧妄和時庭清並肩走在路燈下的身影,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妥。
但時桉內心愈發不安,甚至逐漸變得驚惶,他讓秘書先出去,兩手顫抖著捧起照片,慢慢翻開第一張,一張接著一張。
兩個身影愈發靠近,但似乎突然爆發了爭吵,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顧妄神情無措僵硬,時庭清神情哀戚,卻是前所未有的鮮活。
時桉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自欺欺人一樣,他突然把所有照片全都收攏,但仿佛上天註定要他今天看見,一張照片掉落在地。
時桉垂眸去看,瞳孔驟然緊縮,手中一松力,所有照片全都嘩啦落下,一下子就掩蓋住了那張讓他心神大亂的照片。
但那個畫面已然印刻在他腦海里——顧妄捧著時庭清的臉,輕柔地吻著他的額頭,無比疼惜,無比柔情。
但那絕對不是一個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絕對不是。
時桉額間青筋凸起,有人膽敢對他的孩子起這種心思,他無法容忍半分,但就在他抬手要砸向桌子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了照片裡時庭清的模樣。
眼裡有淚,但是眼神是亮晶晶的,臉頰到耳根都是通紅一片,連唇角都是上翹的。
他怔怔放下了手,頹然跌坐回椅子裡,渾身都在發冷。
他要……像以前那樣做嗎?
不可能的,他不敢想像時庭清再經歷一次那樣蝕骨銘心的分離會變成什麼樣。
滿地的照片,凌亂狼藉,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樣。
平心而論,他一開始真的是把顧妄當作自己的孩子那樣去照顧的,儘管無論是對時庭清還是對顧妄,這「照顧」都是由保姆代替,但他能做的都做到了。
他想不明白,顧妄從前對時庭清的疼愛做不得假,怎麼就突然……變了質。
他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樹葉沙沙落下,金黃的葉子飄到了時桉眼前,落在時庭清的頭上。
時庭清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條薄毯子,他抬眼看著從樹葉縫隙中投下的細碎光影,眼神空洞,隨著他的動作,頭頂的葉片落下,隱入成千上萬的葉片當中。
「過幾天,讓林秘書帶著你去海邊住一段時間,玩一玩,好嗎?」時桉溫聲問,「南方現在還是暖和的,剛好去那兒養一養身子。」
時庭清沒有回話,連唇角也不曾有半分反應。
時桉已經習慣了他的漠視,一點也不受影響:「不想去也沒關係,醫生說只要你堅持復健,很快就能恢復的,到時候就能上冰了。」
但上冰只是上冰,他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在冰面上肆意舞動了。
時庭清的聲帶仿佛被無形的東西控制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是疲倦麻木地又一次搖頭拒絕。
他不想上冰了。
他什麼也不想做。
輪椅壓過樹葉發出脆響,他一會兒聽著咔嚓咔嚓的聲音,一會兒去看落在膝頭的金黃葉片。
他抬起手,有些吃力地捏住葉片,舉到眼前,因為長時間的治療,他清減了很多,幾乎有些皮包骨了,手指上指節十分突出。
時庭清慢慢眨了眨眼,動了動唇,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又到秋天了。
這是哥哥和余姨離開的第二年了。
精神上的反抗終於讓時桉意識到,時庭清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他的過度保護。
時庭清從那棟別墅出來的時候,他看到時庭清由保姆推著離開,頭也不回,他才發覺那從不是時庭清的溫床,那早已成了時庭清的囚籠。
時桉沉默了片刻,繼續道:「不想上冰也沒事,你願意做什麼就做,爸爸不會再攔著你了。」
然而時庭清低垂著眼眸,看起來並不打算回應。
心底里的苦澀逐漸翻湧,時桉攥緊了輪椅把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庭清視線挪動,忽然抬頭,望向天空中的飛機。
那時時桉不明白他在看什麼,只知道從那天之後,時庭清復健時總算認真了些,即便疼得滿頭是汗臉色慘白,他也要咬牙堅持下來,甚至當時桉心疼地給他擦汗時,他也不是完全抗拒的態度了,有時還會低聲說謝謝,一句話就能讓時桉的心情好上一整天。
直到時庭清能夠獨立行走的第二天,時桉還沒來得及為他慶祝,秘書就告訴了他:
「少爺他……買了機票,去英國了。」
時桉那時就知道,他這輩子也無法將顧妄完全從時庭清的生命中剝離了。
當時庭清回到家裡時,已經過去了將近七天。
「他不想見我嗎?」時庭清滿臉茫然地看著他,眼神里的空茫比痛恨更令時桉心驚肉跳,「他不要我了嗎?」
時桉提心弔膽地盯了他幾天,但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軌,時庭清安安分分地上學,將一切精力都用在了學習上,提前拿到了國內最高學府的通行卷,比其他同齡人更早地踏入大學校園。
當時桉發現時庭清在玩一款遊戲時並未多想,他也想要時庭清多放鬆放鬆,這對他來說是喜聞樂見的。
後來當時庭清告訴他,他要去打電競的時候,時桉只是略微思考後就同意了,正要精挑細選一個好戰隊,時庭清就告訴他自己已經選好了。
時桉調查了那個戰隊,確認沒有什麼問題後還是同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以為時庭清心底里的傷口已經痊癒,可從始至終,那道疤痕從未真正癒合,而是潰爛腐敗,經年不愈,幾近瘋魔。
遊戲是因為顧妄,無視那麼多豪門頂級戰隊加入UNI也是因為顧妄……
時桉早已沒有立場去要求時庭清忘記顧妄的存在。
因為他的忽視,時庭清早已將顧妄鐫刻入自己的骨血中。
窗外毫無徵兆地下起了瓢潑大雨,室內安安靜靜,時桉的身影隱在黑暗間,神情不明。
許久之後,時桉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小妄,等你們訓練營結束,來跟我吃頓飯吧。」
顧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