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很安靜,只有舒緩的車載音樂。
時庭清盯著前面,有些後悔自己問戰術師的事了。
如果顧妄以為他是在逼問他為什麼成為戰術師之後沒有回來找他怎麼辦?為什麼要問出來讓顧妄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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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陌生的酸澀讓他有些茫然,他攥著手,剛想要開口,就聽到顧妄的聲音。
「對不起。」
時庭清眨了眨眼,聲音有點啞:「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反正人已經回來了,他什麼也不想深究了。
顧妄又開口:「真的沒關係嗎?那剛才為什麼要我跟你一起拍照?」
顧妄從不會這麼抓著一個問題不放,可他知道他必須要跟時庭清說清楚,或者說,他要讓時庭清表達出來自己的想法。
時庭清垂眸,指尖顫抖著,被他越攥越緊。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拍張照了,是嗎?」顧妄輕聲問。
時庭清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
從十四歲到現在,三年的時間,時庭清從沒有主動拍過一張照片。
在他小時候,從顧妄來到他身邊開始,每張照片都有顧妄的身影。
他剛出院時,經常有人來看他,大多是時桉的合作夥伴,帶著自家與時庭清年紀相仿的孩子過來。
那些孩子總是被時庭清吸引,又因為他總是冷著臉不吭聲而不敢靠近。
有一次那個靦腆的女生出於禮貌把拍下來的照片給他看,詢問是否能留下來。
時庭清盯著照片中靠坐在沙發上身形有些偏的自己發怔。
他總是喜歡這麼坐著,因為顧妄總在他身旁給他靠著,他們依偎在一起時是最安寧的時光。
但照片裡沒有顧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的姿勢顯得格外可笑。
他本能地保持禮貌拒絕了女生的請求,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各個地方翻出曾經洗出來的那些和顧妄的合照,全部鎖在了一個盒子裡。
時庭清討厭這些照片,無論是有顧妄的還是沒顧妄的,都在反覆提醒他顧妄已經離開了他這件事。
「我在英國很喜歡拍照。」顧妄輕笑著道,「但拍的不是人,是很多景物,因為我想等我們再見時把我見過的美好全部分享給你。」
「你不在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拍照沒什麼意思,這幾年我一張自己的照片都沒拍過。」
時庭清猛然轉頭看著顧妄,眼眶發酸,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心臟逐漸熟悉的酸澀感。
「回了俱樂部,我跟你一起看我拍的景,好嗎?」
時庭清懂顧妄的意思,他點了點頭,又反應過來顧妄開車看不到他,低聲道:「好。」
一車人回到俱樂部,安靜在大門口等著他們,一看到他們就大笑道:「崽崽們,咱們總分是第二名!」
表演賽固然有水分,但這對WTF來說是很大的鼓舞。
第一毫無意外是YQ的,畢竟YQ的首發隊員都不是吃素的,水火組合也是全勝記錄。
除此之外,個人積分並列第一的不是打野選手,而是一位中單選手和一位輔助選手。
night和Hubris。
這成績一經發出惹得人們大肆談論,若非有全程直播錄像,恐怕會有人懷疑顧妄的成績。
但確實只有謝晚迎和顧妄的記錄是全勝記錄,余深跟謝晚迎匹配到一起的那一把輸給了謝晚迎,顧妄也「贏」了一把時庭清。
作為一個新戰隊,WTF最新的成績比肩YQ,這已經很難得了,雖然只是表演賽,但大部分人也看到了WTF的勢頭。
WTF前有國內第一打野Time,後有奇葩型輔助隊長Hubris,上單選手雖然看起來不功不過,但他以前打野賽沒接受過正規的訓練,如今能在一堆職業選手裡廝殺出一條路也是不錯了,還有貌似配合不錯的雙人組合。
[YQ穩定發揮了]
[天天別著急,只是表演賽,新賽季等你大殺四方!]
[WTF的隊長強得我害怕,定位輔助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強,絕對是練過別的位置的。]
[Hubris也是純新人?]
[WTF整個戰隊除了時神其他都是新人哦]
[我慕強我粉了,Hubris沖啊!干翻他們!]
[嗚嗚嗚時神這次看著好乖是怎麼回事?]
[怎麼辦跟隊長的互動有點戳我]
[連結視頻:輔助位選手表演賽全勝!表演效果拉滿!]
[?這誰做的視頻?陰陽怪氣的]
[搞得好像是其他人故意讓的一樣……]
[那啥,本來就只是表演賽啊,認真的也沒多少個吧]
[想看看驕驕,長得真的好乖啊!]
[(小聲)想看看ephemeral,想念林神了]
[(超大聲)林神!我們要看林神!林神回歸!垃圾ZH震撼吧!]
[預言一手,春季賽林神帶領WTF賽場碰見ZH零封結束比賽完美復仇。]
WTF的官博底下評論分化嚴重,有支持的也有質疑的。
幾個人圍坐在沙發上刷了會兒官博評論,一同望向安靜。
安靜兩手抬起來,示意他們鼓掌:「來,給自己點掌聲。」
白浪立刻配合地鼓起掌。
顧妄失笑道:「像帶小孩兒似的,林哥和教練呢?」
安靜:「何教練還在訓練室呢,還在制定你們的訓練計劃,林疏出去處理爆料的事了。」
正說著,林疏開門進來了,看到人挺齊的,抬了抬下巴:「坐好,說點事。」
何囂也恰好下來了,手裡拿著一疊紙,望向林疏:「我也正好有事要說,你先說。」
林疏又看向顧妄:「官方那邊給了我們補償,我們戰隊參加訓練營的人員出行費用以及訓練營期間的開銷都由官方承擔。」
顧妄笑了笑:「你覺得滿意嗎?」
林疏哼笑道:「當然,給他爆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給你省了一筆錢。」
「那何教練呢?」
何囂把手上的紙攤在桌上,有五份:「這是我制定的訓練營訓練計劃,今天我和林疏已經問過那邊的流程了,為期一個月的魔鬼訓練,四個星期,周一到周五是戰隊內部常規訓練,周末兩天都是隨機匹配戰隊PK,累計積分,最後一周結營之戰,按照積分高低順序抽籤匹配對手,然後再根據結營之戰的排名抽籤決定春季賽分組,賽制採用單循環賽制。」他把那五份訓練計劃分別遞給了對應的人,「拿好,這是我和林疏整理出來的,針對你們薄弱點訓練的計劃,有調整我會告訴你們。」
白浪拿到手摸了摸厚度,咋舌道:「教練,你們整理了多久啊?」
「把你的比賽視頻基本看了一遍,因為不是正規比賽而且隊友沒有可比性,所以參考價值不大,你是比較常規的訓練計劃。」林疏抬手捏了捏後頸,「謝月邀和許驕的話……訓練營的記錄我們看了一遍,你們重點是訓練配合,保證中下聯動沒有破綻。」
謝月邀連忙點點頭:「明白了!」
時庭清皺著眉頭,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手上薄薄的幾張紙:「教練,我這裡……」
何囂咳了一聲:「你的話,現在只要保持手感,保證每天的訓練時長,其他的顧妄會幫助你克服。」
時庭清自然知道是克服什麼,他轉頭望向顧妄,顧妄粲然一笑:「多配合啊時神。」
時庭清點頭:「好。」
安靜支著下巴:「反正戰隊運營的事你們不用操心,一切有我,怎麼樣也不會讓你們被欺負,咱們暫時也沒什麼代言直播什麼的,所以時間還是很充裕的。」
輪迴這些電競選手裡,相比其他人,時庭清還是很清閒的,至少他除了訓練以外不用直播不用參加什麼活動,他有底氣拒絕所有的採訪代言。
「哦對了,因為賽制改變的原因,我們賽區的訓練營會有幾個國外的戰隊以交流切磋的名義加入進來,畢竟我們剛改賽制,多接觸國外戰隊也好,咱們是明天下午的飛機,要飛差不多三小時,你們早點休息。」林疏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已經不早了,洗洗睡吧。」
大家紛紛起身,時庭清收好訓練指導,正要回房間,餘光瞥見了顧妄,顧妄朝他眨了眨眼:「一會兒我去找你,你先收拾你的東西。」
時庭清想到要去看他的照片,點了點頭。
他要帶的東西其實並不多,天氣已經不算很冷了,他就帶了些換洗的衣物,外設的話,明天早上再下樓收好。
他就一個大行李箱,這些東西裝下去還空蕩蕩的。
他一收拾好就徑直去了顧妄的房間,在門口敲了敲門,聽到顧妄的應聲才開門進去。
顧妄背對著他收拾衣服,隨口道:「藥帶好了嗎?」
時庭清頓了頓:「一會兒就裝。」
他的症狀相比起昨天已經好多了,晚上也沒那麼黏著顧妄了。
醫生說他的戒斷反應不會太嚴重,但他還是要把藥帶在身邊以防萬一。
他看了看顧妄的房間,跟他的房間是一樣的布局,只是東西多了些,擺放也沒這麼規整,倒是多了點活人氣息。
「吶。」顧妄從床頭櫃最上面的抽屜取出了一個牛皮袋,裡面全是洗出來的相片,有舊有新,都是各處景色,「坐床上看吧。」
時庭清坐好了,一張張認真地看。
在他很小的時候時桉帶他去過英國,那時顧妄還沒來到他身邊,是時桉抱著他在英國幾個著名景點遊玩。
說是遊玩,其實更像走馬觀花,走個過場而已。
時桉很忙,忙到那僅有的陪伴孩子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時庭清記憶里的英國之行是匆忙混亂的,只有父親響個不停的電話,還有一個又一個找來照顧他的臨時保姆。
他在英國暫居的那棟別墅,是他對英國最深的記憶,還有一個個陌生的保姆說著生硬艱澀的中文,是他們一遍遍地告訴他他的父親還在忙,很快會回來的。
可他聽到過兩個華人保姆的竊竊私語。
「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難搞,他爸忙著呢非要出去玩,說幾句重話就眼淚汪汪的。」
「害,人家媽死的早,就一個爸,黏著也正常。」
「哼,現在寵著,以後找了新老婆還會這麼寶貝兒子嗎?」
「誰知道呢,時先生年輕又有錢,這些事誰能說定呢。」
後來時桉在難得一起吃飯的時候告訴他他要有媽媽和哥哥了時,他的腦海里是空白的。
那時他還太小了,才六歲,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可時桉溫和地注視著他:「怎麼了?不高興嗎?」
他垂著眼眸,指尖不安地抓住袖口,低聲問:「他們會喜歡我嗎?」
時桉摸著他的頭:「沒人會不喜歡聽話的孩子。」
所以時庭清竭盡所能地聽話,他揚起笑容面對余文茵和顧妄,他殷切地把自己的玩具遞給顧妄,軟軟地喊他哥哥。
後來他們相處得很好,但剛開始的那段日子,時庭清的確處於一種惶恐不安的情緒里。
「哥,今年世界賽的主辦方是英國。」時庭清抬頭看著顧妄,「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去拍照吧。」
他想要跟顧妄一起填補這些年的空白。
顧妄點頭:「嗯,到時……我帶你去看看我媽。」
時庭清一頓:「她會想見我嗎?」
顧妄直接把他一手攬懷裡:「說什麼呢?她在國外都一直惦記著你。」
余文茵最後幾天裡精神不錯,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他們母子在那段時間難得平和地交流過。
他的母親面容憔悴慘白坐在病床上,嘴裡說著的都是對他最後的叮囑。
「想回去……就回去吧,回去了也不准招惹庭清,他是個乖孩子,不准帶壞他。」
他總是麻木地削著蘋果,但余文茵不能吃,他削完了又自己混著淚吃下去,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說:「你管不了我,要管就以後我帶你一起回去再管。」
「哪有什麼以後啊……」余文茵嘆氣,「當初我第一次抱庭清的時候,他才小小一個,比你不知道乖了多少。」
顧妄沉默著沒有應話,余文茵就自己說著:「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反對你喜歡庭清嗎?」
良久之後,顧妄才輕聲回答:「因為……他是時庭清。」
余文茵很淡地笑了笑:「是啊,他是時庭清,時桉不會允許你變成庭清唯一的污點,你想要去到庭清身邊就是在挑戰時桉,也許到現在他已經釋懷了當初的事,可以接受你繼續當一個哥哥,但他能接受你成為庭清的另一半嗎?你又甘心只當一個哥哥嗎?」
時桉是不可能接受的。
無論如何,受傷的都只會是顧妄。
顧妄咬了咬牙,他似乎在面對一個死局,可他相信總有破局的方法:「總有辦法的。」
余文茵冷靜地看著他:「兒子,告訴我,你能甘心只當一個哥哥嗎?如果你說可以,我相信你,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阻攔你靠近他。」
他能嗎?
那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人,那從小到大都乖乖地拉著他的手,那雙總是注視著他的眼眸,那稚嫩乖巧的笑顏……
僅僅是三年的分離,就已經讓他痛不欲生了。
「可是……」顧妄抬眸看著余文茵,目光哀傷,「媽,我更不能忍受他不在我身邊,我不能忍受我的家人離我而去,你和庭清都一樣。」
如果回去就只能當哥哥的話,他寧願如此,只要能看見時庭清……
只要能留在時庭清身邊,他寧願獨自承擔愛而不得甚至無法宣之於口的痛苦。
他寧願緘默一生,也不會說出來讓時庭清為難,讓時桉為難。
對顧妄來說,家鄉和家人勝過了一切,他可以看著家人成為別人的家人,卻不能接受真正失去一個家人。
余文茵瞳孔微顫,眼眶漸漸變得濕潤,她蒼白的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是朝顧妄伸出了手,把她的兒子抱在懷中。
「媽媽本來應該是最不希望你吃苦的人。」余文茵含淚道,「可是這些年我給你帶來了太多痛苦,我對不起你,小妄。」
顧妄在她懷裡忍著哽咽:「不是您的錯,只是……真的沒有更好的路了。」
余文茵用力摟著他,在他的記憶里,母親的懷抱永遠是溫暖柔軟的,伴隨著溫柔的歌謠縈繞他的夢鄉,可余文茵如今瘦的厲害,嶙峋的骨骼硌得他生疼,但他捨不得放手,懼怕一放手便會永遠失去母親,整個人幾乎在顫抖。
「兒子,回家去吧,以後有機會的話,帶庭清來看看我吧。」
處理余文茵的後事還有跟CA解約花了顧妄快半年的時間,等他收拾好心情,帶著滿身風塵踏上故土,那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心底里其實還是很難過的。
余文茵葬在了英國,她沒有回來,也囑咐了顧妄,不必費心費力把她帶回去了,總是看著也是徒增傷感。
心在故里,魂已歸家。
去時是渾身尖刺的兩個人,歸時是清瘦孤單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