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試訓這天。林柚難得起了個大早，換作平時，這個點他恐怕還蜷在被窩裡，不到下午兩點絕不肯睜眼。
路上遇上堵車，臨近俱樂部時，他鬼使神差地給裴宇發了條消息：我快到了。
消息發出去不過三秒，對面的回覆就彈了出來：需要我敲鑼打鼓迎接你？
林柚一頓，連忙回：沒有沒有！我就告訴你一聲。
消息發完，對話框便沉寂下去，再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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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S基地規模不小，他按著許清給的路線繞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COD分部所在的樓棟。
前台小姐姐溫柔提示，試訓地點在四樓。他走進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跳，心跳也跟著悄悄快了半拍。
電梯門一開，正對著訓練室的玻璃門。
他伸手推開的剎那，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他投來。
那頭扎眼的綠髮實在辨識度太高，不消片刻，細碎的議論聲便悄悄響起。
「這不是那個……什麼柚嗎？」
我叫林柚，不是什麼什麼柚。他在心裡默默糾正，耳尖微微發燙。
正準備往裡走，許清忽然從身後叫住他，抬手朝另一側指了指：「你試訓的地方在那邊。」
林柚點點頭，在滿室目光的注視下輕輕關上門，心裡忍不住嘀咕：不過是一場試訓，至於搞得這麼神神秘秘嗎？
可當他看清房間裡的人時，腳步猛地頓在原地，整個人都呆愣了一瞬。
裴宇沒穿規整的隊服，只隨意套了件黑色休閒外套，正低頭靠在椅上玩手機。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向門口的林柚，聲線低沉：「進來。」
說著，又指了指自己身側的空位：「坐這。」
我草……不是試訓嗎？怎麼就裴宇一個人？林柚心臟突突直跳，腦子瞬間有點亂。
其實他早有心理準備，今天大概率會遇見裴宇，所以出門前特意好好收拾了一番。
綠髮規規矩矩束起，露出耳骨上低調的銀釘，白色衝鋒衣的衣領拉到最上方，搭配一條黑色長褲，連背包都特地背上。
儘管裡面空空蕩蕩，什麼都沒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好孩子。
他在裴宇身邊坐下，強裝鎮定地開口：「什麼時候開始試訓？」
裴宇看著他渾身緊繃、連動都不敢多動一下的模樣，低低輕笑一聲：「先登遊戲吧，這位置沒人用，你隨便動。」
林柚手指落在鍵盤上，登帳號的間隙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向裴宇：「我為什麼不和外面的人一起？」
裴宇挑了挑眉，目光帶著幾分玩味落在他身上：「你不是只會玩狙？」
「所以？」林柚下意識模仿著他散漫的語調回過去。
「所以，俱樂部對你的考核點，和他們不一樣。」
林柚淡淡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他知道裴宇不會無的放矢，哪怕心裡還有無數疑問，也先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裴宇說完便起身，站到了他身後：「進靶場，開一把困難模式，打給我看。」
林柚依言照做。
屏幕里準星穩穩鎖定目標，每一次開鏡、屏息、擊發都乾脆利落。
裴宇沒有隻看成績，視線緊緊盯著他的操作細節。
滑鼠擺動幅度極小，穩得驚人，手腕發力乾淨利落。
一局結束，屏幕上跳出百分百命中的字樣，在意料之中，卻又足夠驚艷。
「靈敏度多少？」裴宇開口問道。
「0.8。」林柚如實回答。
「這麼高？」裴宇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驚愕。
他早看出林柚是高敏選手，卻沒料到靈敏度會調得這麼極端。
電競圈裡人人都清楚，靈敏度沒有標準答案，高低全憑個人習慣。
低敏勝在穩定，中遠距離控槍容錯率高；高敏則勝在速度，中近距離拉槍極快，卻極度考驗反應、心態與手部控制力，而且極吃狀態。
更重要的是，長期使用高敏，對手部的負荷與損傷會小很多。
裴宇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心裡快速評估著什麼。
他湊近了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保持這個狀態，接下來打兩局實戰排位，我看你的團戰處理和殘局決策。」
林柚呼吸微緊，輕輕「嗯」了一聲。
身後那人的氣息清晰可聞，目光落在屏幕上，也像落在他的肩背。
林柚深吸一口氣，重新點開了排位模式。
「第一局隨機匹配，別留手。」裴宇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按你平時的打法打，我要看你的真實節奏。」
「明白。」
地圖是航站樓，COD玩家口中的「狙擊聖地」，開闊的戰場最能發揮狙手的優勢。
作為進攻方，他出生的瞬間沒有半秒猶豫，直接切刀沖向A大。
等身後的隊友架好防爆盾，他滑步開鏡，提前槍精準掃過常規點位，子彈命中的瞬間，立刻前壓跟進，一套絲滑的操作乾脆利落，直接淘汰兩人。
旁人或許是靠猛衝或運氣推進，但林柚的每一次預瞄、每一次閃身，都精準得像在演算一道早已解出的方程，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裴宇站在他身後，視線從未離開過屏幕，直到一波四殺結束，他才低聲點評：「預瞄很準，身位控制也可以。但問題也在這，你太依賴個人能力了。」
下一小局的加載條飛速走完，林柚沒有再選擇前壓A大，而是躲在家旁的電腦房，架住飛機通道。
那是對手大概率會從B包點前壓的路線。他透過倍鏡掃視前方，手指輕輕點動滑鼠：「我習慣前壓。」
「職業比賽不會給你一波殺四個的機會。」裴宇立刻打斷，「A大太開闊，最遲你狙掉兩個，就會有人上來補槍，你那波必死。」
林柚心裡一緊，操作卻沒亂。
蹲到身前的對手剛探頭，他精準狙殺，隨即迅速轉移位置，與隊友形成夾擊。
在隊友被對面包抄的瞬間，他架住槍線，完成了一波關鍵的救援與反打，將局勢徹底扭轉。
上半場進攻結束，數據漂亮得離譜，可林柚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場排位賽。
下半場切換為防守方，林柚依舊選擇了狙。
「別前壓。」裴宇靠在桌邊，雙臂抱胸，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這局你守A，我要你看視野、抓timing，不是讓你去殺人。」
林柚愣了一下，隨即調整站位。
他躲在警家電梯口，直架A大的通道，先抬手用手槍打碎了玻璃。
這是他的小細節，果然，對面很快就選擇了強攻A點。
他先架住前壓的敵人，一擊命中，隨即迅速換位，打掉了想要補槍的二突位。差點被對面道具位丟出的火瓶燎到衣角，可剩下的對手，很快被趕來的隊友解決。
比分來到3:0，最後一把防守局。
林柚在A大架了許久，腳步聲毫無動靜。
他微微蹙眉，迅速轉移位置，來到A包點旁的水泥房頂。剛站穩，就聽見腳下傳來細碎的腳步。
他屏住呼吸，仔細判斷位置，隨即朝地板腰射開槍，穿牆帶走一人。
林柚心裡快速盤算：這人應該是突擊位，那對面還剩一個狙擊手。
就在這時，中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對面的狙擊手一槍精準命中，他的血條瞬間只剩一絲，堪堪沒被秒殺。
林柚立刻蹲趴下規避槍線，果不其然，對面的第二槍打空了。
而從中路趕來的隊友，朝著水泥房頂扔出了一顆爆破手雷，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沒有半秒猶豫，林柚直接頂著還未恢復的血條，前滑開鏡。
手腕微微用力，將準星精準甩向對面的狙擊手。
槍響，人倒。
這一把他贏了。
「繼續。」裴宇淡淡出聲提醒。
後續兩局依舊順利取勝，林柚所用帳號的天梯排名直接衝到天梯第三，榜首正是裴宇，第二則是FPX戰隊的藥崩。
裴宇沒有立刻開口評價，先拉出三局全場戰績面板，目光緩緩掃過一行行數據，在林柚誇張的擊殺數、亮眼的殘局處理能力上微微停頓。
能在天梯前十的頂端局裡打得遊刃有餘，這份實力，絕非普通新人可比。
身後久久沒有聲響，林柚握著滑鼠的手不自覺收緊。
心口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來。
他偏過頭看向裴宇，聲音微微發啞：「打完了，怎……怎麼樣？」
「槍感很好。」裴宇收回目光，語氣褪去了先前的散漫，多了幾分真切的讚許，「高敏能穩到這個地步，完全不像新人。」
說完，裴宇轉身坐回自己機位：「跟我SOLO一局？」
「啊？」林柚心頭微緊，小聲問道，「可以，打狙嗎？」
「嗯，你邀我。」
就這樣，林柚意外拿到了他曾經隔著屏幕仰望許久的好友位。
他心裡暗自嘀咕：就算試訓沒過，能加上裴宇好友，也不算太虧。
耳麥里傳來裴宇的聲音：「打算用什麼槍？Q33？」
林柚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都要SOLO了，我才不提前告訴你。」
麥里溢出裴宇一聲低低的笑，清淺的聲線透過耳麥傳來，惹得林柚耳朵微微發麻。
進入對局，林柚習慣性走到中路開鏡探點，剛露出半個身位想小幅度peek試探，驟然被一槍命中，血量直接掉了99。
麥里裴宇輕嘖一聲：「可惜。」
奇怪的是，林柚壓根沒看見裴宇開鏡的反光，完全摸不准對方的架槍位置。
他本想站定等血量回復，可耳邊腳步聲越來越近，分明是某人不打算放過只剩絲血的自己。
林柚咬了咬牙，索性迎著腳步聲朝外衝去，順勢跳拉出去，半空直接開鏡，一發精準帶走裴宇。
麥里傳來裴宇直白的誇讚：「好槍。」
「你能不能認真點？」林柚有些無奈，方才對槍瞬間他看得真切，裴宇走近時手裡根本沒拿槍，若是認真對局，以自己這點血，根本毫無勝算。
「你也沒說要全力以赴啊。」裴宇語氣漫不經心。
一來一回交手數局，最終比分定格在20:15，裴宇勝出。
林柚摘下耳機，抿著唇，有點不服氣，心裡憋著股勁，還想再打一局扳回來。
裴宇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語氣乾脆利落：「如果你願意，HTS歡迎你入隊。」
林柚驟然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就這樣定了？」
「不然呢？」裴宇摘下耳機，眼底是實打實的認可，「你過往的直播切片我看過不少，今天不過是親眼驗證一下而已。」
「所以你早就……」林柚忽然有些尷尬，他直播時向來隨性，沒少跟水友、黑粉互懟，還播過不少亂七八糟的小遊戲，「你想驗證什麼？」
「天賦足夠拔尖。」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但是我希望你明白。」
「什麼？」林柚微微一怔。
「總有人覺得是金子總會發光。」裴宇看著他，眼神認真，「可COD職業賽場金碧輝煌，這裡最不缺的就是天賦。」
林柚沉默著，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嚼了一遍。
走出那間單獨的試訓室時，外面陽光正好，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灑在身上，暖得讓人安心。
林柚抬頭望了一眼澄澈的天，長長呼出一口氣，壓在心底許久的忐忑與緊張終於徹底散了。
他摸出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片刻，點開了和天意的對話框。
我沒柚啊：意哥。
一切都是天意：？又咋了，被裴神罵自閉了？
林柚盯著輸入框，輕快地敲下一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沒柚啊：我過試訓了。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幾乎是秒回，連著蹦出一串震驚的表情包。
一切都是天意：？？？
一切都是天意：你真把裴宇拿下了？
我沒柚啊：啥？？你說這話很危險你知道不。
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你前幾天還在擔心被記仇，今天直接入職了？
笑著回了個「低調」的表情包，抬頭望向訓練室的方向。
門後，隱約能看見裴宇重新坐回機位，側臉線條乾淨利落，手在鍵盤上輕敲，依舊是那副冷淡又耀眼的模樣。
曾經隔著屏幕仰望的人，如今近在咫尺。
林柚剛在走廊站了沒一會兒，許清就拿著一份合同匆匆找了過來。
「合同你先看一下，薪資、作息、訓練安排、賽事補貼都寫得很清楚，有疑問隨時問我。」許清把文件遞給他，笑著補充，「本來還擔心你和裴隊處不來，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林柚沒接他的茬，他翻開合同，目光快速掃過條款。
HTS給出的待遇十分厚道，新人里少見的優厚。他手頓在簽字欄上，忽然有些不真實感。
曾經還在網吧熬夜沖分、被三流戰隊嘲諷、被職業選手一句「多練練」戳得心頭髮酸，如今竟然真的要簽下名字，成為HTS的一員。
他沒有猶豫太久，提筆落下「林柚」兩個字，字跡利落乾脆。
「歡迎加入HTS。」許清收起合同，拍了拍他的胳膊，「時間還早，我先帶你熟悉下基地，宿舍、訓練室、食堂，以後吃住都在這邊。」
跟著許清走進基地，一樓大廳寬敞明亮，牆面掛滿了HTS歷年奪冠的獎盃照片和隊員簽名海報，其中COD分部S6世界賽奪冠的那張海報格外醒目，裴宇站在C位，穿著隊服，眼神冷冽又耀眼，和林柚年少時在屏幕里看到的模樣分毫不差。
林柚停下腳步，怔怔看了幾秒，心底的憧憬又濃了幾分。
「宿舍是單人間，環境還不錯，設備也都配齊了。」許清邊走邊介紹，穿過訓練區、食堂、理療室，最後停在二樓宿舍門口，「你可以先回家收拾東西，下午兩點準時到COD分部主訓練室……」
「我不住Wind之前住的那間。」林柚皺眉，突然打斷許清。
他現在一想到這個就覺得生理不適，犯噁心。
「這個……」許清愣了一下，實在沒想到他會反應這麼大，於是趕忙回答：「不會的，你的房間是新的。」
林柚聽了隨即鬆了口氣，點點頭。
許清領著林柚往基地門口走，嘴裡還絮叨著基地的各項規矩，轉頭就見林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當即放緩了語氣：「還有什麼顧慮？基地這邊待遇都好商量。」
林柚連忙搖頭，小聲開口：「不是，我家裡還有個崽，得回去接它一起過來，不然沒人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