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下播後，指尖無意識划過屏幕，翻到一條陌生私信。
換作平常，這類無由的消息他向來直接略過，可那行「HTS電子競技俱樂部COD分部經理許清」的字樣，像根細針，猝然扎進他的心裡。
XQ：你好，我是HTS電子競技俱樂部COD分部經理許清。請問你有打職業的意向嗎？如果有，可以加個聯繫方式，我們這邊安排試訓。
他起身走到窗邊，手抵著冰涼的玻璃，望著遠處城市錯落的燈火，光影在眼底明滅。
心底那個藏了多年的問題，又翻湧上來：想打職業嗎？
一句「想」，太輕了，輕到根本盛不住這些年的執念與滾燙。
他想起第一次看正式比賽的那個夜晚，是COD S6世界賽。
教室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同桌用舊手機偷偷給他看，畫面里是HTS一路碾壓的決賽征程。
因為那時有人信誓旦旦跟他說，HTS一定會拿冠軍，而他信了。
決賽那晚，晚自習的喧鬧被他強行壓在喉嚨里。
鏡頭一次次切向那個穿著HTS隊服的少年——Universe，裴宇。
他眉眼冷冽，握滑鼠的手穩得像釘在桌面上，哪怕全隊陷入逆風，手中的操作也沒半分慌亂。
最後一局，決賽圈的煙霧還沒散盡，裴宇架起衝鋒狙，子彈劃破天際，精準穿煙爆頭。
全場沸騰的瞬間，解說的嘶吼掀翻了屋頂，觀眾的歡呼浪濤般湧來。
可鏡頭裡的少年，只是淡淡扯了下嘴角，眼底卻亮得驚人，那是種近乎灼目的鋒芒，是天才獨有的讓人心顫的光芒。
小小的林柚坐在教室角落，看得忘了呼吸，連同桌碰他的胳膊都沒察覺。
原來一個人可以站在舞台上這麼耀眼，原來一把槍可以被玩得這麼帥、這麼強，原來有人能成為無數人心裡的底氣。
當HTS捧起獎盃的那一刻，整棟高中教學樓都炸開了。
男生們擠在走廊里大喊「HTS牛逼」，聲音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
也是那天，他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個念頭：我想打職業。
後來的幾年，CN賽區的成績一路下滑，HTS也不再是當年那支無敵之師。
老隊員陸續退役，戰隊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屢屢在關鍵賽事折戟。裴宇一個人扛著全隊，戰績起伏間，輿論的潮水洶湧而來。
有人說他江郎才盡，獨木難支。
還有人說他早不配站在頂端——那些刻薄的評論像針雨般砸來，林柚每次刷到，都氣得渾身發抖。
他比誰都清楚裴宇有多強，比誰都知道裴宇扛了多少傷病與壓力，可他偏偏嘴硬，從來不肯光明正大地維護。
他只會註冊無數個小號，鑽進每一條罵裴宇的評論區對線。
嘴上罵得最凶，心裡卻護得最死。
別人黑裴宇，他能跟人吵一整夜，字字句句據理力爭；可輪到他自己說，卻只會嘴硬地敲下「裴宇也就那樣」。
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小獸，用最彆扭、最笨拙的方式，守護著年少時那束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光。
這次直播錘Wind，亦是如此。
他看不慣有人在賽場上瀆職，看不慣有人拖慢戰隊的腳步，更看不慣有人讓裴宇受委屈。
所以他不管不顧，直接開錘，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可從頭到尾，他在直播間裡半句沒提過裴宇，彈幕但凡帶起裴宇的節奏，他都讓房管果斷禁言。
不是不關心，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輕易開口，怕一開口，積攢多年的情緒就會繃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下電腦屏幕的冷光。林柚盯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
再後來，他聽說天梯排名是青訓的敲門磚，便一頭扎進了沖分之路。
無數個日夜，網吧的煙霧繚繞著他，鍵盤被敲得發燙，滑鼠墊上的圖案都被汗水浸得發舊。
好不容易打進天梯前百，收到的第一份邀請，卻來自一支聞所未聞的戰隊。
他興沖沖地趕過去，才發現那不過是次級聯賽里的三流隊伍，訓練環境簡陋，戰隊規劃混亂。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起身就想走，卻被迎面甩來一句嘲諷：「天梯前百有什麼好拽的？青訓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人，真把自己當天才了？」
那天晚上，他在路邊站了很久，晚風裹著寒意吹過來，吹得他眼眶發酸。
打車回住處的路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心裡又澀又空。
回去後開了一把排位，偏偏排到了職業選手，幾次對狙落敗後，隊友開噴吐槽，對面的職業選手也在公屏淡淡敲下一句：「多練練吧。」
那晚，職業沒打成，還倒虧了一百多打車費，打個遊戲還被輪番嘲諷。
林柚終於沒忍住，趴在電腦前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模糊了屏幕，他看不清准心，卻還是咬著牙，打完了那一局。
後來他終於打上了TOP，不少戰隊發來邀請。
可他只會玩莽狙這一點始終被人詬病，衝鋒狙風險太高，等於放棄穩定的突擊位，還要隊友替他兜底。
沒人願意為一個沒打過職業的毛頭小子買單，沒人願意賭上戰隊的成績，去相信一個沒經過賽場驗證的新人。
可這次，是HTS。
林柚深吸一口氣，手微微發顫，拿起手機添加了對方留下的微信。
帳號名稱是Yu，點擊添加後竟直接跳轉到聊天界面——對方甚至沒開好友驗證。
頭像是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背影，有些模糊。
點進朋友圈，只顯示「最近一個月可見」，裡面空空如也。
知名戰隊經理，搞得這麼不正式。
反詐意識極強的林柚，第一反應就是：騙子。
換作別的戰隊，他早反手拉黑了。
可對方抬出了HTS，哪怕真假存疑，他還是出於骨子裡的禮貌，先主動打了招呼。
我沒柚啊：你好
我沒柚啊：我是林柚
我沒柚啊：請問試訓具體是什麼時候？
他自認為語氣簡潔又禮貌，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可等了許久，聊天框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一條回復。
他看了眼時間，才十一點多。睡得這麼早？從他看到私信到加好友，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他攥著手機，指節泛白，耐心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
裴宇昨晚排位打到一半，被教練臨時叫去二隊商量替補事宜，一直沒顧上看手機。
訓練室的燈光晃得人眼暈，討論到深夜，等他回到宿舍，只想倒頭就睡，手機被隨手扔在床頭柜上，連解鎖都忘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揉著酸澀的眼睛拿起手機，屏幕上彈出的微信消息讓他愣了愣。
我沒柚啊：你好
我沒柚啊：我是林柚
我沒柚啊：請問試訓的具體時間是什麼時候？
我沒柚啊：騙子死全家！
最後一條消息，是凌晨一點十七分發的。
裴宇皺起眉，手划過屏幕，一頭霧水。他隨手回了個問號，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卻撞上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想重新添加好友，系統卻顯示「無法發送申請」。
得，被拉黑了。
裴宇面無表情地截了張圖，發給許清，敲字的力道不輕。
Yu：【圖片】
Yu：解釋一下？
許清很快回復，帶著滿屏的疑惑：？這啥情況？
Yu：這話該我問你。
許清那邊似乎也懵了，過了幾分鐘，發來一大段解釋：不是你點名要他來試訓的嗎？我想著讓你倆先加個微信熟悉一下，畢竟他是你頭號黑粉，年輕人有什麼事情說不開呢。
裴宇看著那段話，額角跳了跳。
Yu：……
隊友還沒當上，先體驗了一套「罵人+拉黑」一條龍服務。
許清很快又發來消息，帶著安撫的語氣：沒事，他直播私信還沒拉黑我，我去幫你解釋清楚，彆氣。
裴宇面無表情敲下四個字：你最好是。
……
林柚確認自己又一次被騙後，把所有的火氣都撒在了排位對手身上。
這會兒正在熱點戰里殺得眼紅，每淘汰一個人，就蹲下來鞭屍泄憤，鍵盤敲得「噠噠」作響，屏幕上的血跡還沒幹，又被新的擊殺提示覆蓋。
忽然，直播平台彈出一條新私信，正是昨天那個「騙子」。
XQ：不好意思打擾了。昨天給你的微信，是HTS隊長Universe本人的，並非騙子。是Universe親自跟我說，希望邀請你來試訓。考慮到你和他之間有些誤會，所以想讓你們先加個微信熟悉一下，避免之後試訓時尷尬。這是一場烏龍，麻煩你把他移出黑名單，方便的話也可以加我本人微信。
一長段話，林柚卻精準抓住了核心：昨天那個是裴宇。
他罵了裴宇，還把人拉黑了。
而且，是裴宇親自點名要他去試訓。
？？？
草草草，我昨晚到底幹了什麼！
他手一抖，空掉了關鍵的一槍，被對面直接搶下A點，隊友在公屏瘋狂刷問號。
草草打完這一局，他連看結算的心情都沒有，抓起手機，火急火燎地把裴宇從黑名單里放出來，手指抖著再次發送好友申請。
通過的瞬間，他對著輸入框僵了半天。
總不能說自己反詐意識過於強烈，差點把未來的戰隊隊長當成騙子吧。
思來想去，只能先低頭道歉。
我沒柚啊：裴神，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罵你的。
後面跟著一隻委屈巴巴的小貓表情包，他的頭像是一隻畫風詭異、像基因突變的綠皮柚子。
裴宇只回了一個字：嗯。
雖然只有一個字，林柚卻瞬間讀懂了背後的情緒。
換作是誰，被一個自稱「黑粉」的人莫名其妙罵「騙子死全家」，還反手拉黑，都不會有好臉色。
他厚著臉皮，又小心翼翼地問：那試訓是什麼時候？
裴宇回得很快，沒有多餘的廢話：後天兩點。
附帶一個HTS俱樂部的定位，地址清晰明了，沒有半分模糊。
惜字如金到了極致。
林柚回了個「好」，又配了個OK表情包，手懸在屏幕上，半天沒敢再發多餘的話。
這場尷尬到摳腳的烏龍，讓他感覺自己會少活十年。
直到現在，他還沒從那一個「嗯」里，判斷出裴宇到底有沒有真的原諒他。
萬一裴神記仇了怎麼辦？萬一試訓的時候，他處處針對自己怎麼辦？
糾結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去問了天意。
我沒柚啊：意哥，問個事。
我沒柚啊：裴神記仇嗎？
天意看著這兩句沒頭沒尾的消息，一臉懵：啥玩意兒？
林柚也不藏著，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還著重強調自己只是「反詐意識過高，一時沒反應過來」。
天意看完，隔了幾分鐘，回了個問號：所以呢？要我誇你反詐意識強，還是誇你膽子大，敢罵裴宇？
我沒柚啊：你回答問題！
一切都是天意：你裴神連我排位演他幾局都記得清清楚楚，還專門發消息跟我們教練打小報告說我態度有問題，你覺得他記仇不記仇？
林柚的心瞬間沉了下去，腦袋裡一片空白：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一切都是天意：節哀【合十】【合十】 。
林柚盯著屏幕上的「節哀」二字，嘴角抽了抽，卻沒再反駁。他知道天意說的是實話，裴宇向來話少，卻從不是好惹的性子。
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裴宇的頭像上，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
林柚，不就是裴宇嗎？當年看他比賽的時候，膽子比現在大一百倍，不就是道個歉，試個訓嗎，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