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宇是被尖銳的手機鈴聲硬生生從睡夢裡拽出來的。
困意像厚重的棉絮堵在胸口,他強忍著將手機狠狠砸向牆面的衝動,眯起布滿紅血絲的眼,不耐煩地掃過亮起的屏幕.
來電人備註清晰刺眼:HTS經理,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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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他閉著眼,嗓音沙啞。
電話那頭的許清語氣急切:「裴隊,你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Wind要談解約。」
動作倒是快。裴宇在心底嗤笑一聲,半點意外都沒有。
「喂喂,裴大隊長,聽見沒有?」許清見他半天沒動靜,以為信號不好,又拔高聲音重複了一遍。
裴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看了眼時間,刺眼的數字跳著早上十點。
他昨晚排位打到凌晨五點才合眼,滿打滿算不過睡了五個小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鈍痛蔓延開來。
「你是經理還是我是經理,他解約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語氣敷衍,壓根不想摻和這些爛事。
「那新首發陣容的事,總跟你有關係了吧?戰隊突擊位空著,聯賽馬上就要開賽,你總不能讓HTS缺人上場!」許清急得直跺腳,語氣里滿是無奈。
裴宇沉默兩秒,懶得多費口舌,冷冷吐出三個字:「十分鐘。」
話音剛落,電話被他乾脆利落地掛斷,手機隨手扔在枕邊。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亂糟糟的黑髮耷拉在額前,眼底的倦意濃得化不開,低聲罵了句:「一天天的,全是破事。」
簡單洗漱完畢,裴宇套上件黑色連帽衛衣,快步趕往戰隊辦公樓。
等他推開經理辦公室的門時,許清正捧著個紫砂保溫杯,慢悠悠地往裡面添熱水,一副老僧入定的養生架勢,和方才電話里的急切判若兩人。
而Wind則蜷縮在沙發角落,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整個人失魂落魄。
直到裴宇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才猛地回過神。
裴宇沒看他,自顧自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唇角,打火機咔嗒一聲亮起。
淡藍色的火苗舔舐著菸絲,他淡淡吞吐著煙霧,眉眼在氤氳的霧氣里顯得愈發冷冽。
辦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許清倒水的輕微聲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這煙,真該戒了。」許清放下保溫杯,推了推眼鏡,語重心長地勸道,眼神里滿是對這位戰隊核心的擔憂。
「說正事。」裴宇彈了彈菸灰,抬眼看向Wind,眼神平靜無波,「打算什麼時候走?」
Wind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半晌才低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就、就這兩天。」
「行。」裴宇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挽留,「解約合同經理會給你準備好,離隊公告等轉會期正式開啟,運營部會統一發布,好聚好散。」
這份爽快,遠超Wind的預想。
他本以為會迎來一場針鋒相對的爭吵,甚至是撕破臉皮的指責。
畢竟當年是裴宇親自把他從青訓營提拔上來,HTS待他不薄,可他卻做了愧對戰隊的事。
可裴宇的平靜,近乎冷漠,反倒讓他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你不問點別的嗎?」Wind忍不住抬頭,目光複雜地看向裴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裴宇深吸一口煙,目光散漫地掠過他,語氣淡漠:「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沒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許清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Wind的實力在聯賽突擊位里算得上中上游,當年老隊員接連退役,是裴宇把青澀的他從青訓撈上來,悉心帶了兩年。
戰隊從未虧待過他,哪怕他後來承受不住賽場壓力,狀態起伏,也從未苛責過半句,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假賽兩個字。
Wind忽然笑了,眼神直直地盯著裴宇:「看來裴隊長已經想好怎麼整死我了?是不是打算把我假賽的事捅出去,讓我在電競圈徹底混不下去?」
許清眉頭瞬間擰緊,厲聲呵斥:「Wind,別太過分!」
「我怎麼過分了?許經理!」Wind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卻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場,梗著脖子喊道,「你不是要理由嗎?我告訴你,我只是想拿冠軍而已!我在HTS看不到希望,我只能另尋出路!」
他猛地轉向裴宇,語氣里的冷嘲愈發濃烈,幾乎是指著鼻子質問:「裴隊長,一個職業選手想拿冠軍有錯嗎?跟著你,跟著HTS永遠拿不到冠軍,我難道要耗死在這裡嗎?」
毫無愧疚,反倒像在公然挑戰裴宇的底線,把自己的背叛,包裝成追求夢想的無奈。
裴宇忽然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居高臨下地站著,一隻手重重撐在茶几上,骨節分明的手因用力而泛白。
另一隻手將燃盡的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瞬間熄滅,發出細微的嘶響。
他微微俯身,沉沉的目光死死鎖定Wind,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所以,你是覺得,HTS拿不了冠軍?」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一字一句:「你說的,是現在的HTS,還是沒有你的HTS?」
Wind被他這股氣勢震懾住,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原本的囂張瞬間偃旗息鼓,臉色慘白。
裴宇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的嘲弄鋒利如刀,狠狠割開Wind僅剩的底氣:「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不願再看Wind一眼,周身的冷意久久不散。
……
「裴神,你看看這個,天梯排名69,TOP榜單600多名,青訓營里成績還算拔尖,反應速度也不錯,是個好苗子。」許清指著最上面的一份資料,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裴宇連眼皮都沒抬,靠在沙發上,淡淡開口:「不怎麼樣。」
許清當場垮下臉,長嘆一聲,哀怨道:「我的裴大隊長,這都第十九個了,又不是選妃,至於這麼嚴苛嗎?我挑的這些都是有實力的,配合度、賽場心態都不差,咱們慢慢磨合不行嗎?」
「配合能練,天賦不行。」裴宇搖頭,語氣堅定。
「不是我說,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跟開了掛似的天賦異稟?」許清扶了扶眼鏡,繼續苦口婆心地遊說,「這些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孩,年輕就是資本,可塑性強,你說對不對?」
說完,他還對著保溫杯抿了一口熱茶,試圖平復自己焦急的心情。
裴宇眯了眯眼,看向他,威脅道:「你要是嫌我老,我明天就遞退役申請。」
許清被嚇得嗆了一口水,連連咳嗽,連忙擺手:「打住打住,一個Wind就夠我受的了,你可別再給我添亂。HTS沒誰都行,就是不能沒你裴神。」
裴宇沒再接話,隨手從那一摞資料里,抽出最後兩張孤零零的表格,放在面前。
第一張:
ID:qwqqwqqwqqwq
TOP排名89,天梯排名5
國服第二DLQ33,國服第二XPR50
國服第一Locus,國服第三LW3
第二張:
ID:自柚自在
TOP排名57,天梯排名4
國服第一DLQ33,國服第一XPR50
國服第二Locus,國服第一Arctic50
看著這一串堪稱恐怖的榜單數據,裴宇微微挑眉,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這兩個呢?」他抬眼看向許清,語氣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冷漠。
許清放下杯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臉頭疼地開口:「這倆實力確實是天花板級別,也都是打突擊位,剛好能補Wind的空缺,不過……」
「不過什麼。」裴宇追問,等著他的下文。
「這個ID叫『自柚自在』的,昨天剛在直播里公然帶了Wind的節奏,把他假賽的事罵得狗血淋頭,就是這小子。」許清一臉無奈。
「膽子是真肥,世界賽剛結束,這種敏感節奏都敢蹭,聯盟那邊估計馬上就要來找我問話了,你們一個個的,嘴都沒個把門的,淨給我找事……」
「說正事。」裴宇冷冷打斷,不想聽他抱怨。
「這小孩才十七,小嘴張鳥語花香,說話又沖又拽,招進來我怕他天天惹事,到時候戰隊輿論更難控。」許清滿臉擔憂。
「還有那個一串字母ID的,我早就試著聯繫過了,結果他好友申請和私信全關了,一點線索都沒有,我嚴重懷疑他是某個現役選手的小號,甚至這兩個號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我總不能天天打排位指望能排到他吧?」
裴宇扯了扯唇角:「放心,人家天梯第十,你排不到。」
許清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嘲諷我。那現在怎麼辦,突擊位必須儘快定人,這個『自柚自在』,你覺得能不能用?」
裴宇閉上眼,腦海里莫名閃過一段直播片段。
少年頂著一張清秀漂亮,看著格外乖順的臉,操作著遊戲裡的角色,一手狙擊槍打得行雲流水,嘴裡卻拽得二五八萬,把對手罵得啞口無言,這份極致的反差感,意外地鮮明。
「國一Q33?」他忽然睜開眼,想起資料上的數據,又問,「多少分。」
「29218分,斷層領先。」許清立刻答道。
「國二那個呢?」
「28698分。」
「國三多少?」
許清翻了翻資料,愣了一下,才答道:「呃……19367分。」
差距一目了然,前兩名的分數,直接比第三名高出一萬多分,堪稱電競圈的怪物級選手。
裴宇往沙發背上一靠,重新閉上眼假寐,淡淡開口:「我當年狙擊分最高,也就兩萬一千多分。」
許清聞言,也不由得感慨:「話是這麼說,但他倆都有個致命問題,只會玩狙,別的槍一竅不通。」
太過專精未必是好事,可若能把一把狙擊槍練到極致,練出無人能敵的水準,也未必不能成為戰隊的殺招,打破賽場僵局。
他沉默思索了很久,腦海里反覆閃過那兩份恐怖的榜單,還有少年直播時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拽勁。
COD里的狙擊槍,有一種和其他射擊遊戲截然不同的極致打法——衝鋒狙。
顧名思義,把狙擊槍當成衝鋒鎗用,放棄蹲點防守,主動衝鋒突進,利用狙擊槍一槍致命的優勢,快速收割。
可狙擊槍射擊間隔長,一旦槍落空,就是活靶子,典型的高風險、高回報,對選手的反應、槍法、心態都是極致的考驗。
這種打法觀賞性極強,可如今國內聯賽里,敢玩且會玩的選手不少,但真正能打出絕對壓制力的,也就ZQ戰隊的Dream,和他裴宇自己。
若是能把他招進來,好好打磨,或許能成為HTS的新殺器,也能徹底填補突擊位的空缺。
許清把保溫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終於忍不住再次追問:「怎麼樣裴大隊長,想好了沒?這小孩到底要不要試訓?」
裴宇睜開眼,卻依舊沒給出明確答案,只是淡淡吐出兩個字:「再說。」
他拿起桌上「自柚自在」的選手資料,摩挲著紙上的ID,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裴宇沒再多說,邁步走出辦公室,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他身上,驅散了幾分周身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