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外圍滿了前來等候的粉絲,裴宇背著外設包走過時,只是朝人群微微頷首示意。
「HTS明年一定要加油啊!」
「裴神別難過,我們明年再戰!」
「Universe,你永遠是我心中的第一!」
「秋想也要天天開心!」
……
一行人在粉絲的目送下登上戰隊大巴,裴宇靠窗落座,眸底映著窗外此起彼伏的彩色燈牌,緩緩闔上了雙眼。
COD,全稱Call Of Duty,中文名使命召喚,是一款經典的5v5第一人稱射擊競技遊戲。
遊戲內常規位置分為2名突擊位、信息位、道具位與自由人,戰術多變,對抗激烈。
在CSGO、CF等老牌FPS遊戲之後,COD一經問世便風靡全球,穩穩占據電競史上難以逾越的高峰。
只是從S1賽季至S5賽季,全球賽事的榮譽始終被歐洲賽區壟斷。
直到S6賽季,一支名為HTS的野隊橫空出世,一路殺進世界賽。
他們沒有教練,沒有老闆,沒有經理,五個少年從國內預選賽一路披荊斬棘,最終攜手捧起冠軍金杯,CN賽區終於迎來曙光。
此後兩年,HTS接連奪冠,完成二連冠壯舉。
S7賽季,他們更是從預選賽到總決賽未嘗一敗,被粉絲冠以「銀河戰艦」的名號,風光無兩。
可輝煌終有落幕時。S7賽季之後,HTS初代陣容除裴宇外全員退役,他被迫扛起隊長重任,獨自撐著這支支離破碎的隊伍。
裴宇,HTS 1.0核心成員。
十五歲登頂S5賽季TOP榜前三,十六歲踏入職業賽場,首戰便斬獲世界冠軍。
S6賽季決賽上,他三秒三狙三爆頭,一戰封神,這位橫空出世的天才少年正式被全世界記住。
老隊友相繼離開後,他只能收起少年鋒芒,一次次為戰隊填補空缺的位置。
但電子競技從不是童話。
失去初代陣容的HTS成績一落千丈,S8、S9兩季連世界賽大門都未能踏入,S10賽季也止步小組賽。
S11賽季,所有人都以為這是HTS重返巔峰的最佳時機,可現實卻給了所有人沉重一擊——他們在八強被零封出局,三場比賽全線潰敗,比分慘不忍睹,徹底打碎了所有粉絲的期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S8賽季,國內賽區的SEEP戰隊異軍突起,拿下世界冠軍。
S6到S9,四年三冠,CN賽區做了一場第一賽區的夢。
……
啪嗒。
車內頂燈驟然亮起,刺眼的光線讓裴宇睜開雙眼,回過神時,大巴已經停在了基地門口。
Wind依舊自顧自第一個下車,臉色陰沉,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基地大樓,腳步急促,甚至沒有看身後的隊友一眼。
「誒,你不一起吃飯……」逃離出於禮貌想喊住他。
話未說完便被裴宇淡淡打斷:「讓他去。」
下車後,裴宇點燃一支煙,將外設包順手遞給逃離,隨即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轉身就要離開。
逃離懷裡抱著兩份外設,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老大,你也不吃飯嗎?」
裴宇回頭,昏黃的路燈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語氣毫不留情:「不吃,看你操作看飽了。」
逃離:「?」
他驅車來到一家名為「Star」的網吧門口,戴好口罩推門而入。
前台網管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直接上樓。
裴宇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門,正在回看比賽重播的裴澤摘下耳機,對他的到來似乎早有預料。
「哥。」裴宇關上門,走到沙發邊坐下,開口打破了沉默。
裴澤挑了挑眉,身子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笑著開口:「怎麼,裴神輸了比賽,來找你哥哭鼻子?」
裴宇沒接他的話,從煙盒裡叼起一根煙,打火機在指尖輕巧一轉,火苗「噌」地亮起,暖黃的火苗映著他冷峻的眉眼。
他低頭點燃香菸,深吸一口,白霧緩緩從唇間吐出,在包間的夜色里暈開一圈朦朧的霧氣,久久不散。
許久,他才淡淡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你看我像嗎?」
裴澤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聲音徹底平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他:「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也知道這場比賽輸得蹊蹺,但你也沒必要裝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打假賽的另有其人,但沒有拼盡全力,甚至刻意放任局勢崩盤的人,是你,對不對?」
煙霧模糊了裴宇的側臉,讓裴澤愈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看到他緊抿的薄唇。
裴澤是看著裴宇長大的,從網吧並肩排位到世界賽場奪冠,他對裴宇的實力、打法、甚至每一個下意識的操作都再清楚不過。
就算Wind全程故意擺爛,不聽指揮,不配合團隊,以裴宇的個人能力,完全可以臨時頂替一號突擊位,就算最終贏不了比賽,比分也絕不會難看到被零封的地步。
更不會出現多次明明能補槍,能轉點挽回局勢,卻偏偏停在原地的情況。
「我眼裡容不得沙子。」裴宇指尖的煙燃了半截,菸灰輕輕掉落,他垂眸看著指尖的星火,聲音壓得更低。
「既然有人不想贏,那就輸得徹底一點,讓他能順理成章地滾。」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語氣里滿是決絕:「我不允許有人玷污當年我們拼了命打下來的隊名。」
裴澤輕嘆一聲,看得出他正壓著怒火,扶著額頭問:「那聯盟那邊怎麼交代?還有首發的空缺,誰來補?」
「聯盟管不了。」裴宇輕輕搖頭,「這事牽扯到歐洲賽區,再往下挖,大概率是灰色產業鏈,那邊會壓下去的。至於首發……暫時還沒想好。」
「慢慢來吧,世界賽還有一年。」裴澤咂了咂舌,「不過你最好先想想怎麼安撫你的粉絲,全明星快到了,我怕你一上場就被粉絲沖了。」
「不勞你費心。」裴宇抬手熄滅菸頭,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淡淡,「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也該想想怎麼安撫你的粉絲,他們天天在HTS官博底下萬人血書求你復出。」
一句話,讓裴澤陷入沉默。
不回歸的理由,兩人心照不宣。
拿冠軍從來都不是易事,冠軍透支了太多太多。
裴澤當年離家後,便開了這家Star網吧。
最初的HTS,就是在這裡誕生的——幾台電腦擠在一個小包間,便是他們的訓練室。
他們從各地網吧聯賽打起,直到真的拿到世界賽小組賽資格。
主辦方問他們戰隊叫什麼,裴澤想到網吧的招牌,隨口定下:HTS。
Hope The Star。
祈星之路,一往無前。
那年世界賽在巴黎,出征前,裴澤給每個人都送了一條項鍊,藍色星星造型,鏤空中央刻著HTS。
「戴上它,你們就是HTS的元老了。」他當時這樣說。
可所有人都清楚,拿不到冠軍,HTS就會就地解散。
所以奪冠後記者追問,裴澤只笑著回答:「因為我們不能輸。」
只能贏。
決賽那天巴黎飄雪,巴黎很冷。
最後一局地圖,雪山之巔。
他們3:2擊敗當時的BLADE,最冰冷的地圖,最炙熱的回憶。
S7賽季,HTS正式職業化,可裴澤的手傷卻已嚴重到無法挽回。
為了第一個冠軍,他早已透支了整個職業生涯。
好在隊伍足夠強大、足夠幸運,那一年他們從小組賽到總決賽一局未敗,銀河戰艦的名號響徹世界。
而二連冠的代價,是手傷惡化到必須手術。術後康復,卻再也無法支撐高強度訓練。
他試過打封閉堅持,可僵硬變形的操作,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曾經引以為傲的槍法,終究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去。
於是他選擇退役。
職業選手的黃金期太短,至少他曾站上過巔峰,觸碰到過所有榮耀。
諸神黃昏後,他把餘暉留給了隊伍里最年輕的人。
功成身退,留下傳說,這是最體面,也最聰明的選擇。
他接受不了狀態下滑,更不願賴在賽場被輿論罵到狼狽退場,最後淪為一個笑話。
裴澤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復出?我這雙手,連滑鼠都握不穩了,還打什麼職業。」
他抬起手,燈光下,指關節微微有些變形,那是常年高強度訓練留下的舊傷,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當年能站在場上,是拼了命換回來的,現在再上去,那不是追夢,是丟人。」
裴宇看著他那隻手,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他比誰都清楚,裴澤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那個在雪山之巔一錘定音,帶著HTS從網吧小包間一路殺到世界之巔的少年,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隊長,早就被歲月和傷病,永遠留在了那個飄雪的巴黎夜晚。
「首發的事,你心裡真一點底都沒有?」裴澤轉回正題。
裴宇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
「聯盟里能打的要麼被戰隊鎖死,要麼身價高到戰隊接不住。剩下的……要麼心氣不行,要麼就是和Wind一路貨色。」
「青訓呢?」
「篩過了,沒幾個能看的。」裴宇嗤笑一聲,「現在的小孩,想出名的多,想吃苦的少。」
……
兩人又聊了幾句賽事內幕,聯盟里的幕後暗流,以及戰隊後續的運營問題,直到夜色漸深,裴宇才起身告辭。
走出Star網吧,晚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髮絲凌亂。
他抬頭望向夜空,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黯淡無光,沒有一絲光亮。
他回到車內,沒有急著啟動,點開了今天八強賽的回放。
畫面里,自己的角色幾次明明能補槍,能轉點,卻刻意停在了原地。
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城市燈火通明,粉絲的吶喊仿佛還在耳邊。
Universe、裴神、HTS……
這些名字曾經是榮耀,如今卻像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而此時的林柚已經回到家,坐在電腦面前準備開始直播。
直播標題被他改了又改,最後改成了【HTS_Wind 打假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