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蘇念安已經趴在矮桌上打完了最後一行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深重的黑眼圈。面前攤著三張手寫的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時間節點、事件描述和證據索引。申訴材料的電子版在手機文檔里，一共兩千四百字，她反覆改了六遍，刪掉了所有帶情緒的措辭，只留下乾淨的事實和邏輯。
方姐六點出頭過來敲了門，手裡端著一碗白粥和三個煮雞蛋。她看了一眼蘇念安的臉色，沒說別的，把碗放下就出去了。臨走扔了一句：「先吃，天塌了也得先吃。」
蘇念安把粥和雞蛋分給了三個孩子。二寶邊嗑雞蛋邊問她：「媽媽你今天也不開那個手機了嗎？就是你對著手機說話那個。」
「還不能開。但媽媽在想辦法。」
「那你想快一點嘛。」二寶一本正經地說，「你對手機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比較開心。」
蘇念安笑了一下。她把碗收了，拿起手機，打開萌寶日記APP的申訴通道，把整理好的材料逐條上傳。
所有直播的完整錄屏連結，一場不落。三個孩子穿書以來每天的狀態照片，包括換新衣之前和之後的對比。方姐昨晚幫她手寫的鄰居證詞，拍照上傳，簽名按手印都有。最後是那份自辯文。
她把自辯文讀了最後一遍。
「我叫蘇念安。最近幾天我的直播間遭到了集中舉報，舉報理由是虐待兒童和利用未成年人牟利。關於第一點，我的每一次直播都保留了完整的雲端錄屏，畫面聲音彈幕和時間戳全部可查。三個孩子在鏡頭前的狀態、我的餵養方式、親子互動的全過程，每一幀都經得起逐秒審查。關於第二點，我的直播目前沒有任何商業合作、沒有接過廣告、沒有帶過貨。我直播的收入來源只有平台最基礎的流量補貼。至今為止這筆補貼的總額不超過五十元。」
最後一段她改了三次才定稿。
「我不要求同情。我只要求平台按照規則審核。如果我有任何違規行為，我接受一切處分。但如果沒有，請恢復我的直播權限，讓我繼續帶孩子。這是我目前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是三個孩子唯一的飯碗。」
提交。
頁面轉了一圈，彈出一行字：「您的申訴已收到，預計處理時間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
蘇念安盯著這行字，深吸了一口氣。等不了四十八小時。系統不會給她那麼久。
她打開萌寶日記的社區板塊，發了一條帖子。標題只有九個字：關於舉報，我只說一次。
帖子內容和申訴文的核心邏輯一致，但刪掉了涉及個人隱私的部分，只保留了事實陳述和態度表達。發完之後她鎖了屏，沒有刷新，把手機扣在桌上。
整個上午像是被拉長了好幾倍。
蘇念安把灶台擦了兩遍，把三個孩子的鞋子刷乾淨晾在窗台上，給三寶沖了腸胃調理沖劑餵下去。做完所有能做的事之後，她坐在矮桌前發呆。
手機每隔十分鐘被她拿起來看一次。社區帖子的瀏覽量從兩位數爬到三位數，評論零零散散地冒出來。有人表示支持，有人冷嘲熱諷，但沒有掀起什麼大的水花。
二寶趴在桌子另一頭畫畫，三寶在墊子上抱著空奶盒發呆。
大寶走過來了。
他沒說話，搬了那把矮得可憐的塑料板凳放在蘇念安旁邊，坐下了。兩條腿晃著，沒看她，也沒看手機，就那麼坐著。
蘇念安扭頭看了他一眼。大寶的表情跟往常一樣沉默，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不一樣了。肩膀沒有縮著，背沒有弓著。他坐在那裡，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情。
陪著。
蘇念安的嗓子堵了一下。她沒有開口，也在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大一小並排，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下午三點四十二分，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本地區號。
蘇念安拿起來接通，對方說話的語速很快，聲音年輕。「蘇女士您好，我是萌寶日記平台運營部的，我姓陳。您可以叫我小陳。您今天提交的申訴材料我們已經在審核了。我這邊需要跟您確認幾個情況，方便說話嗎？」
「方便。你說。」
「第一個問題，您上傳的直播錄屏連結我們已經抽查了四場，畫面和音頻都是完整的，沒有發現剪輯痕跡。但您的第三場直播中出現了大量惡意彈幕，其中有一條ID為『娛樂圈真相帝』的長彈幕指控您的孩子並非親生，這條彈幕發出後十五分鐘內觀眾滿意度出現了斷崖式下跌。您對這一情況了解嗎？」
「了解。那條彈幕的內容是捏造的。我三個孩子在國外出生，有出生證明。證明文件目前不在我手上，但可以通過使館渠道調取。」
「好的，我記錄了。第二個問題，您是否同意我們調取您直播間的所有後台數據和互動記錄？包括彈幕來源IP、禮物打賞明細和舉報記錄的詳細時間戳。」
「全部調取。隨便查。我沒有任何需要隱藏的東西。」
對面沉默了一秒。
「蘇女士，還有一個情況。」小陳的語氣變了，從公事公辦的標準流程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猶豫。「這個……嚴格來講我不應該告訴您，但我覺得您有權利知道。」
蘇念安攥緊了手機。
小陳壓低了聲音。「舉報您的那批帳號，我們後台查過了。總共四十七個，全部是在舉報前一到三分鐘內註冊的新帳號，沒有頭像沒有暱稱沒有任何使用記錄。舉報提交完成後，四十七個帳號在兩分鐘內全部註銷。IP位址指向同一個代理節點。」
蘇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陳接著說：「這種『註冊即舉報、舉報即註銷』的模式，我們平台不是第一次遇到。蘇女士，有人在用批量工具定向攻擊您的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