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的身體僵了一瞬。
大寶站在門縫後面，右手還扣在門鎖上，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紅得像被火燒過，但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目光落在蘇念安臉上，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個女人聽到這句話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蘇念安沒有站起來。
她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仰頭看著大寶，聲音輕到像怕驚動什麼東西。「大寶，你願意告訴媽媽嗎？打誰了？」
大寶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把門推開了一點，從廁所里走出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他沒有走向蘇念安，而是走到沙發旁邊站定，背對著她，兩隻手揪著衛衣的下擺擰來擰去。
半晌，他開口了。
聲音是沙啞的，像很久沒用過的嗓子被硬生生撬開，每個字都帶著鏽。
「媽媽走了。」
他說的「媽媽」是原主。
「走了以後……阿姨來了。剛開始還給飯吃。後來就不給了。弟弟餓了哭，阿姨說吵。弟弟一哭，阿姨就打。」
蘇念安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沒有出聲，沒有打斷。
大寶的背微微弓著，肩胛骨在薄薄的衛衣下面凸出來，像兩片沒長好的翅膀。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跟阿姨說，你打我吧，別打弟弟。弟弟小，扛不住。阿姨說行。後來她就只打我。用衣架。有時候用別的東西，我不知道叫什麼。打完讓我不許哭，哭了就打更狠的。所以我不哭。她說不許說話，說話就是找事。所以我不說話。不說話最安全。」
二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墊子上爬到了蘇念安身邊。他聽不懂所有的話，但他聽懂了「打」和「哭」。他的手緊緊攥著蘇念安的袖口，眼淚無聲地滾下來，打濕了她的手背。
三寶坐在墊子上，歪著頭看著哥哥的背影。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伸出手，夠了又夠，夠不到大寶的方向，嘴巴癟了起來。
蘇念安的指甲已經掐破了掌心的皮。她把兩隻手藏在膝蓋下面，聲音壓得穩穩的，儘管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來。「大寶，後來呢？那個阿姨什麼時候走的？」
「有一天阿姨突然不見了。」大寶的聲音變得更低，像在回憶一件很遠的事。「東西都在，人不見了。我帶著弟弟等了兩天。沒有飯。我翻了垃圾桶，找到幾塊餅乾，掰碎了餵弟弟。第三天有人來了，說要帶我們走。我不認識那個人。後來就上了飛機。再後來就是這裡。」
他頓了頓。
「再後來媽媽回來了。」
他說「媽媽回來了」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語調。不是高興，不是怨恨，是一種被磨平了所有期待之後的麻木。
蘇念安閉了一下眼睛。
她想到原主的所作所為。偷拍、敲詐、騙錢、跑路。把三個親生骨肉甩給一個來路不明的「老鄉」，出國揮霍無度。那個「住家阿姨」用衣架抽一個三歲不到的孩子，抽到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不哭，學會了把所有的痛全部咽進肚子裡。
這已經不是「惡毒女配」四個字能概括的。
二寶拽了拽她的袖子，仰著臉，淚痕掛了滿臉。「媽媽，那個阿姨很壞對不對？她為什麼要打哥哥？哥哥又沒有做錯事。哥哥從來都沒有做錯事。」
蘇念安把二寶攬進懷裡，另一隻手伸向三寶，把他也拉了過來。她的懷裡抱著兩個孩子，目光落在兩步開外大寶僵直的背影上。
「大寶。」
大寶沒轉身。
「你轉過來好不好？媽媽看著你說。」
大寶的肩膀顫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紅得快要滴血。他死死咬著下唇，喉結上下滾動，所有的情緒都被他壓在嗓子以下的地方。
蘇念安把二寶和三寶輕輕放在墊子上，起身走到大寶面前，蹲下去，和他的視線平齊。
她沒有伸手碰他。
「大寶，你聽媽媽說。你保護弟弟們受了很多很多苦。那些苦不應該是你承受的，不應該是一個兩歲、三歲的小孩承受的。那個阿姨有錯，以前的媽媽有錯，你沒有任何錯。你聽懂了嗎？一點錯都沒有。」
大寶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從今以後，保護你們是媽媽的事情。你不用再一個人擋在弟弟前面，不用一個人去翻垃圾桶找餅乾，不用咬著牙不哭不出聲。你可以說話，可以哭，可以發脾氣，可以跟我鬧，可以不理我。但你不需要再做那些事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裂開了一條縫。
「大寶，你可以做回小孩了。」
大寶盯著她。他的眼珠一動不動，像兩顆被火烤過的石子。嘴唇顫了一次，顫了兩次。然後，他的整個身體像一根抽掉了骨架的樹枝一樣往前傾，額頭重重地撞在了蘇念安的肩膀上。
沒有聲音。
蘇念安感覺到肩膀上一點一點洇開的濕熱。
他在哭。
無聲地，顫抖地，像是要把三年來所有吞下去的眼淚一次性還回來。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鬆開，又攥著，最終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扒住了蘇念安後背的衣服。
力氣很大。
蘇念安不敢動。她兩隻手懸在大寶背後，停了三秒，才輕輕覆上去。避開了左肩胛骨下方那道疤。
二寶在旁邊看著，哭得打嗝。他拽著三寶的手挪過來，把自己的小腦袋也拱進了蘇念安的懷裡。三寶被二寶拖著走，跌跌撞撞地倒進了這一團擁抱里。
四個人擠在一起。
出租屋破舊的燈泡發出微弱的光，照著牆上剝落的壁紙和地面上散落的蠟筆。
蘇念安抱著三個孩子坐在地上，眼淚流了一臉。
窗外的車聲和人聲透過薄薄的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那天夜裡，三個孩子用了很久才睡著。大寶破天荒地沒有縮進沙發角落，他躺在二寶和三寶中間，側著身，一隻手搭在三寶的胳膊上。二寶的腿壓在他的小腿上面，嘴裡嘟囔著什麼夢話。
蘇念安坐在矮桌前，翻開那個寫過時間線的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幾行字。第一行：那個住家阿姨是誰？原主所謂的「老鄉」，有沒有真實身份信息？第二行：阿姨為什麼突然消失？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弄走的？第三行：誰安排孩子們上了回國的飛機？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腦海里系統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一行綠色的字浮現出來。
「母子情感值更新。大寶信任值躍升至38%。觸發突破閾值獎勵：解鎖大寶天賦預覽功能，詳情待直播恢復後查看。」
緊跟著是一行紅色的倒計時。
「直播功能凍結剩餘時間：31:04:27。」
三十一個小時。
蘇念安把筆記本合上，攥了攥拳頭。
她必須在明天之內讓直播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