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的手頓在半空。
她盯著蘇念安看了三秒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緊繃,最後變成一種很複雜的心疼。她沒有問「你要去幹嘛」,也沒有問「為什麼是最壞的情況」,她只是伸手攥住了蘇念安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行。你去干你該幹的事,孩子交給我。但你給我記住一件事,蘇念安。」方姐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卻極其認真,「你不能倒。你倒了那三個崽誰管?你就算跪著爬著,也得給我撐回來。」
蘇念安的鼻子酸了一瞬,硬生生撐住了。「放心,我不是去拼命。我只是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整理材料,可能會熬通宵。孩子睡著了就沒事,二寶半夜偶爾踢被子,你給他蓋回去就行。三寶如果嘔,你把他側過來,別讓他嗆著。」
方姐一條一條聽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拎著空碗回了隔壁。
蘇念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幾秒眼。
第二天整個白天,出租屋安靜得不正常。沒有直播,沒有手機支在窗台上的緊張感,連彈幕的刷屏聲都消失了。蘇念安蹲在搪瓷盆前手洗孩子的舊衣服,指節被涼水泡得發紅。二寶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支蠟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圓。
「媽媽,你看這個是蘋果。紅色的蘋果。」二寶舉著畫紙湊到她面前,臉上帶著期待。
「畫得真好。」蘇念安擦乾手接過來看了看,指著旁邊一團綠色的色塊,「這個呢?」
「這個是蒲公英。但我沒有白色的筆,所以畫成綠色的了。媽媽,蒲公英可以是綠色的嗎?」
「當然可以。你說它是什麼顏色,它就是什麼顏色。」
三寶趴在墊子上啃米粉棒,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一點。腸胃調理沖劑喝了兩天,乾嘔的次數明顯少了。大寶坐在窗台下面的陰影里,膝蓋縮到胸口,目光落在蘇念安擰衣服的手上。他比平時更沉默,整個上午一個字沒說,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下午兩點十七分,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不是方姐的節奏。兩短一長,指節敲的,帶著一種刻意的禮貌。
蘇念安擦了擦手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六七歲,化著精緻的全妝,眉毛修得一絲不苟,嘴唇是正紅色的啞光質地。身上穿的米色風衣看剪裁就不便宜,手裡拎著一兜包裝考究的水果,另一隻手夾著一部最新款的手機。
蘇念安在原主的記憶里翻了翻。碎片式的畫面閃過去,模模糊糊的,只拼湊出一個輪廓:娛樂公司的通告大廳、幾張年輕女孩的臉、其中一個總是跟原主湊在一起嚼舌頭,姓劉。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念安!天吶,我找了你好久!」女人一見面就熱絡地上來拉她的手,語氣誇張得像失散多年的親姐妹。她叫劉芸,自稱是原主在娛樂公司時最好的朋友。「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回國都不跟我說一聲?要不是我在網上看到你的直播,我都不知道你住這兒。」
劉芸說著往屋裡探頭,目光飛快地掃過破沙發、掉皮的牆、灶台上的舊鍋,最後落在三個孩子身上。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念安把門讓開。「進來坐吧,家裡條件差,別嫌棄。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那個直播間不是拍了窗外的景嘛,我認出那個小區了,以前通告結束我送你回來過好幾次。到了樓下一問門衛就知道你住幾層了。」劉芸把水果袋子擱在矮桌上,自來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來回打轉。「這三個就是你在國外生的?長得真像你,尤其是大的那個,眉毛跟你一模一樣。」
蘇念安注意到劉芸說「眉毛跟你一模一樣」的時候,語尾微微上揚,像是在試探而不是在感嘆。
「是啊,三胞胎,帶起來要命。」蘇念安不動聲色地坐到對面,給劉芸倒了杯白開水。「你現在還在公司呢?」
「早走了。那破公司待遇差得要命,我跳去了一家新的MCN,現在做達人經紀。」劉芸接過杯子沒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念安,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網上那些關於你的文章我都看了,評論區罵得挺難聽的。我一直想聯繫你,但你以前的手機號早停了,微信也不回。今天過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我真的挺擔心你的。你現在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還被全網黑,你怎麼撐?」
蘇念安笑了笑。「撐一天算一天唄,總比撐不住強。」
劉芸嘆了口氣,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私密的事。「念安,你變了好多。以前你可不是這種……會自己洗衣服帶孩子的人。你那時候指甲做得比我還精緻,通告遲到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孩子的事更是提都不願意提。我記得你出國之前,不是把三個孩子丟給那個住家阿姨了嗎?後來那個阿姨怎麼突然辭了?你回國的時候怎麼又把孩子帶回來了?」
蘇念安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人總會變的嘛。」她端著杯子喝了口水,語氣閒聊似的接了下去,「你說那個阿姨,我回來之後也聯繫不上了。你有她的信息嗎?我記得當時好像是誰介紹的來著,時間太久了我腦子不好使,這邊的事又多。」
劉芸眨了眨眼。「不是你自己找的嗎?我印象中是你說你認識一個老鄉,人挺靠譜的。我沒見過那個阿姨,只聽你提過一次。不過說真的,那會兒你把三個孩子扔給人家就跑出國了,我都替你捏把汗,萬一人家帶不好呢?」
蘇念安的指甲在掌心裡掐了一下。原主記憶中關於這段的部分幾乎是空白的。但劉芸的話至少透露了兩條信息。第一,那個住家阿姨是原主自己找的「老鄉」。第二,阿姨後來「突然辭了」,但沒有人知道具體原因。
「是我考慮不周。」蘇念安的聲音平得恰到好處,既不像追問,也不像心虛。「現在孩子既然跟著我了,我就好好帶。你要不要留下吃個便飯?家裡東西不多,麵條管夠。」
「不了不了,我下午還有個通告要對接。」劉芸站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她臨走前又掃了一圈屋子,視線在灶台上那半袋米粉和牆角疊好的舊衣服上停了一秒。「念安,你要是缺什麼跟我說,別自己硬撐。對了,你那個直播怎麼停了?我昨天刷了好幾遍都顯示暫停。」
「平台在審核,過兩天就恢復了。」
「那就好。」劉芸笑了笑,拎著包出了門。高跟鞋踩在樓道里咔咔響,節奏跟來時一樣從容。
蘇念安把門關上,笑容從臉上一寸一寸褪掉。
劉芸買的水果她沒碰。那兜東西放在矮桌上,包裝紙上印著高檔水果店的logo,和這間出租屋格格不入。一個自稱老朋友的人,四年沒聯繫,偏偏在她被全網黑、直播被凍結的時候找上門來,還恰好知道她住哪層樓。
她剛要轉身,餘光捕捉到沙發角落的異常。
大寶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站在沙發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整個人貼著牆,脊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甲陷進肉里,手背上青筋鼓了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門口,眼珠一動不動。
蘇念安的心陡然抽緊了。她回想了一下剛才劉芸在屋裡的整個過程,大寶從頭到尾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不是平時那種沉默,是一種僵硬的、凝固的、像被什麼東西攫住喉嚨的沉默。
「大寶?」她輕聲叫了一下。
大寶像觸電一樣猛地轉身,撞開沙發衝進了廁所。
砰。
門反鎖了。
二寶被這聲響嚇了一跳,蠟筆掉在地上滾到牆根。「媽媽,哥哥怎麼了?他為什麼跑?」
蘇念安衝到廁所門前蹲下來,耳朵貼著門板。裡面沒有聲音。安靜了大約五秒鐘,她聽到了一種極輕極輕的喘息,急促、壓抑,像是把所有的聲音都死死吞進了喉嚨里。
她的手抬起來,懸在門板上方,停了兩秒,輕輕放下。沒有敲。
「大寶,媽媽不進去。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媽媽就在門口等你。」
她靠著門框坐下來,後背抵著冰涼的牆面。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廁所里的喘息聲慢慢平了下來。
鎖舌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門開了一條縫。
大寶紅著眼眶站在那裡,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氣聲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那個阿姨……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