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蘇女士，您還在聽嗎？」小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不安。
蘇念安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穩。「在的，小陳。你剛才說的這些，四十七個帳號註冊即舉報、舉報即註銷、IP指向同一個代理節點，這些信息你們後台都有留檔對吧？」
「有的。我們風控系統自動存了全部日誌，包括註冊時間、舉報時間、註銷時間和IP溯源記錄。」小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蘇女士，我個人建議您保留好自己手裡的證據。這種定向攻擊如果持續發生，您後續可能需要走法律途徑。」
蘇念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小陳，我有個問題想直接問你。你們的審核周期官方說的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但我的情況涉及惡意批量舉報，你們內部判定已經很清楚了。能不能走加急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蘇女士，這個我沒有權限承諾。但我會把今天的通話記錄和調查結果提交給審核組組長，建議優先處理。您的材料準備得非常充分，這一點會幫到您。」
「謝謝你，小陳。」蘇念安掛了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二寶不知道什麼時候搬著小板凳挪到了她旁邊，手裡攥著那支紅色蠟筆，歪著頭看她。「媽媽你在跟誰打電話呀？聲音好嚴肅。你是在工作嗎？」
「算是吧。」蘇念安揉了揉他的腦袋，勉強笑了一下。
二寶把手裡的畫紙舉到她面前。「那你工作完了看看我畫的嘛。這個是我們四個人站在一起，紅的是你，藍的是哥哥，綠的是弟弟，黃的是我。你看我把你畫得最高了，因為你最高嘛。」
紙上四團歪歪扭扭的色塊勉強看得出人形，最高的那團紅色旁邊擠著三個矮矮的小點。蘇念安接過來看了看，喉嚨堵了一下。「畫得真好。下次給媽媽畫個裙子唄。」
「好！我下次畫一條公主裙！媽媽你穿公主裙肯定比電視裡的好看！」二寶拍著手保證。
大寶從沙發那邊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別鬧。媽媽在想事情。」
蘇念安和二寶同時轉頭看他。大寶靠在沙發扶手上，膝蓋沒有縮到胸口，兩條腿自然地搭在墊子上。他看著蘇念安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二寶先急了。「哥哥你說話了！你又說話了！你今天說了好多！」
大寶皺眉瞪了他一眼。二寶立刻捂嘴，但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寶把目光移回蘇念安臉上，沙啞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生鏽的滯澀。「媽媽……別看手機了。二寶要你講故事。」
蘇念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她看著這個三歲半的孩子用盡全力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不是為了自己，是替弟弟開口。她忽然覺得手裡這部手機輕得像一片紙，而眼前三個小小的人重得讓她心臟發疼。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行，講故事。講哪本？」
二寶從枕頭底下摸出《月亮住在哪裡》，屁顛屁顛地遞過來。「這本這本！從小兔子問月亮那裡開始！」
蘇念安翻開書，聲音放得又輕又慢。三寶在墊子上趴著，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毯子的角，眼睛半睜半閉地聽。大寶沒有像之前那樣縮到遠處，他就坐在蘇念安手臂旁邊，偶爾低頭看一眼書頁上的圖。
兩個故事講完，二寶打了個哈欠，三寶已經睡著了。大寶的眼皮也在打架，但他硬撐著不肯閉眼，目光時不時掃一下扣在桌上的手機。
蘇念安低聲說：「大寶，手機的事媽媽會處理好的。你先睡。」
大寶看了她兩秒，嘴唇抿成一條線，最終慢慢閉上了眼睛。
等三個孩子都睡穩了，蘇念安才重新拿起手機。
腦海里的倒計時跳著紅色數字，距離系統休眠還有不到十三個小時。她翻開萌寶日記APP，社區帖子的瀏覽量已經爬到了二十七萬，評論區比上午多了幾百條。爭吵還在繼續，但支持她的聲音越來越密。
她關掉APP，打開社交平台，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熱搜榜上沒有她，但相關話題的討論量已經突破了五十萬。有人把小陳那通電話的部分內容整理成了文字帖發了出去，標題寫著：「萌寶日記平台內部確認：蘇念安帳號遭到批量工具定向攻擊。」
蘇念安心裡咯噔了一下。小陳說的話不應該外泄，但網際網路上從來沒有秘密。這條帖子下面炸了鍋。
「所以真的有人在背後搞她？」「四十七個號同時註冊同時舉報同時註銷？這操作也太明顯了吧。」「之前罵人罵得最凶的那批人出來走兩步？」「到底誰在花錢搞一個直播帶娃的單親媽媽啊，圖什麼？」
凌晨一點，蘇念安靠著牆閉了閉眼，又睜開。
凌晨三點，她第四十七次刷新了APP的通知欄。
清晨五點十九分。距離系統休眠還剩五小時四十一分鐘。
手機屏幕亮了。
一封郵件安靜地躺在通知欄最上方。發件人：萌寶日記平台審核組。
她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點了下去。
「尊敬的用戶蘇念安：經平台審核組全面調查，針對您帳號的舉報內容經核實不成立，舉報行為存在惡意特徵，已納入平台異常行為監控庫。您的直播功能即刻恢復。感謝您的配合與理解。」
蘇念安用力抿住嘴唇。牙齒咬著下唇往裡收，整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三個還在睡覺的孩子，把臉埋進手掌里，無聲地喘了好幾口氣。
社區帖子的通知也跟著跳了出來。她發的那條自辯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平台推到了首頁推薦位，瀏覽量上面顯示著一個讓她反覆眨了三次眼才敢確認的數字。
一百一十七萬。
評論區已經翻了天。
「人家平台都查完了，舉報不成立！之前跟風罵的人良心不會痛嗎？」「四十七個帳號同時註冊同時註銷，這就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網暴。」「誰在花錢整一個帶孩子的媽媽？這個人比蘇念安以前做的任何事都噁心。」「念安媽媽加油！我們支持你！」
消息列表里，一條群聊邀請擠在最上面。群名叫「念安媽媽後援群」，已經有三千多人。入群公告寫著：「理性支持，不控評不互撕，用實際行動幫助蘇念安和三個崽。」
蘇念安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放下手機，走到灶台前。
二寶醒得最早，光著腳丫跑到廚房門口，看見她在切菜，眼睛一下亮了。「媽媽你今天做什麼？好香！是那個手機的事好了嗎？你今天能對著手機說話了嗎？」
「好了。」蘇念安頭也沒抬，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今天媽媽給你們做紅燒肉。」
二寶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立刻捂住嘴，回頭看了看還在睡的弟弟和哥哥，壓著嗓門說：「肉？！真的肉嗎？！媽媽我好久好久沒吃過肉了！」
「真的肉。」蘇念安把手機支在窗台上，調好角度。「來，幫媽媽搬板凳，今天我們開直播。」
在線人數在開播三分鐘內衝過了一萬。彈幕像瀑布一樣往下砸。蘇念安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還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謝謝大家等我。今天給崽們做紅燒肉。是真正的紅燒肉。」
彈幕被「終於回來了」和「哭死了」刷成了白屏。
直播結束後，蘇念安把三個孩子安頓好，拿起手機看了看消息列表。粉絲數已經突破了五萬，還在往上跳。
一條私信安靜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已認證帳號，藍色V標，認證信息寫著「遠山衛視《寶貝計劃》欄目組官方帳號」。
私信只有兩行字。
「蘇念安女士您好，我們是遠山衛視《寶貝計劃》欄目組。誠摯邀請您和三位小朋友參加我們的親子戶外真人秀錄製。如有意向請回復此消息，我們將安排專人與您對接。」
蘇念安盯著這條消息，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電視台。親子真人秀。這意味著曝光度、收入，還有無數雙盯著她的眼睛。
她的拇指懸在回復按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