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領當心。」
楊雲追奪命的刀鋒被清軍士兵用身軀硬生生地扛下,護著費揚武退回了陣中。
「他娘的,躲得太快。」
楊雲追一擊不中,厲聲大喝,「跟著我,前進。」
扶危軍眼見兩位主將再度出現在陣前,士氣飆升,迅速清理身前敵軍,趁著清軍被打退的空隙,再度結成鴛鴦陣突進。
方才的城頭亂戰,雙方士兵攪在一起,失卻了陣型,人人捉對廝殺,比的就是誰更加勇敢,現下結成陣列後,扶危軍的優勢開始顯現出來。
費揚武在人牆後面用力地甩了甩腦袋,抹了把鼻頭的鮮血,再度查看形勢,猛地發現剛剛攻出去的幾十步又被壓了回來,再也顧不得自身傷勢,「結陣,結陣,快。」
清軍一時間恢復了指揮,在他的命令下結成橫隊,填滿了城牆,頭前一排士兵雙手持刀,大叫著沖向了扶危軍。
「砰砰砰。」
肉體夾雜著甲葉的顫響不絕於耳,清軍用圓盾,用身軀用各種武器狠狠地撞擊軍陣,不再顧及狼銑,只顧著將刀鋒從盾牌的縫隙捅刺進去。
黃建勛見狀,立時大喊,「長矛穿刺,其餘人給我撞。」
一聲令下,除了長矛手外,後方的士兵收了武器,雙手抵住面前袍澤的後背,怒吼著向前推動。
鴛鴦陣前端清軍則死命地抵住盾牆,像是在推動一堵牆似的咬著牙齒嘶吼,一人倒下,後一人頂上,就連縫隙里遞來的槍尖都不再躲避,無論敵我,都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楊雲追看得清楚,前面的士兵好些個都咬破了嘴角。
陣戰的烈度隨著時間推移不斷攀升,每個人都忘記了戰技,此時此刻,戰鬥成為了本能。
「這伙明軍真是,這麼拼命,投降了多好,咱大清還能虧待了這群好漢子不成?」
土山上,石延柱輕聲說著,不斷搖頭,「傷損有些大了。」
阿巴泰神色端肅,如此慘烈的陣戰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了,印象中,自從渾河血戰後,再無一支明軍能戰到這種地步。
從登城到現在,雖然只有短短一刻,但烈度卻遠超以往,他雖是老將,激戰不過一刻,城頭已經匐倒兩面牛錄旗,代表著有兩個牛錄已經在戰事中消耗殆盡。
這種人換人,命換命的打法,實在不是八旗能夠承受的。
不過越是這樣,阿巴泰反而更加堅定了破城的決心,只要全殲了這股明軍,將他們的頭顱懸在旗杆上,餘下的明人只怕再也升不起與八旗交戰的勇氣。
「值得,明人雖眾,敢戰的勇士卻是屈指可數,殺光他們,將來的戰事就會更加順利。」
石延柱玩味地看著阿巴泰,卻見這位宗室老將儘管面不改色,可握著刀柄的手指卻微微顫抖。
「王爺啊王爺,原來你也捨不得這些兵力。」石延柱心中默默腹誹,今日大戰實在是打得辛苦,多少年了,八旗似乎都忘記了慘烈二字,直至今日,泗州城上,才知道苦戰血戰。
「您說得對,這伙明軍必須全數殺死,看看,白甲兵開始登城了。」
阿巴泰這才呼出一口氣,微微頷首,繼而關注登城部隊,「北門就這麼寬,還要等甲兵騰出空地才能上去,費揚武這小子,只怕憋了一肚子火。」
「哈哈,等此戰結束,讓他去我營中,我帳里還有十好幾個上好女子,保管伺候好他。」
「不說這個了,觀戰就是。」阿巴泰擺了擺手,打斷了石延柱的發言,「吹號,擂鼓,告訴費揚武,他要的援兵來了。」
「嗚嗚嗚。」
海螺號響起,鼓聲暴起,直讓城頭搏命的兩軍不由得心下一緊,費揚武面色一喜,聽到身旁雲梯發出的巨響,伸頭一看,一隊白甲兵正在登城。
「咱的援軍上來了,聽著,讓開條道,讓他們好好教訓這幫南蠻子。」
胡語陣陣,清軍默契地向後猛退,轉而左右散開,楊雲追見狀還以為是面前敵軍抵擋不住,急忙下令追擊,卻冷不丁看見十幾步外一隊清軍。
沉重的甲冑隨著步伐緩緩搖晃,來襲清軍並沒有急速上前,而是粗粗列成了一個鋒矢陣,領頭的士兵一聲暴喝,軍陣緩緩前進。
「楊兄,來者不善,快列陣迎敵。」
黃建勛第一個發現不對,凡是強軍哪怕身穿常服,那股子攝人心魄的威勢卻怎麼也遮掩不住,這股清軍與先前的敵人完全不同,沒有吶喊,沒有奔跑,接戰從容至極,面甲後面的那雙眼睛看不出任何波動,像是看死人般兇狠麻木。
就在扶危軍整理隊形的時候,白甲兵接近到十步以內,領隊的手臂向前一揮,整隊士兵紛紛從腰後掏出武器,用力向前一擲,楊雲追頓時一驚。
只見十數個飛斧飛劍襲來,鴛鴦陣的盾牌被這勢大力沉的武器瞬間扎破,盾兵頓時中招,慘叫著倒地。
幾乎是在一瞬間,白甲兵猛地邁開步伐,一個呼吸間衝到鴛鴦陣前,舉起鐵錘骨朵等破甲重器,高舉下劈。
勇衛營士兵絕望地用狼銑打上去,卻絲毫沒能阻擋哪怕一絲絲敵軍的動作,身披防護完全的甲冑他們無視襲來的兵器,繼續向前攻殺。
舉起,下劈,血花綻放,肝腦塗地,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般重複著簡單的動作。
遼東戰場上,這些白甲兵就是用這套簡單的沖陣戰術,將一支又一支明軍砸爛,鑿穿,任何一支步陣在他們面前都和白紙一樣脆弱,幾無抗手。
頭前的鴛鴦陣小隊如同被海浪衝散的沙堆般迅速被打散,白甲兵如入無人之境,依舊步履沉穩地向前推進,破開一隊又一隊的阻攔。
楊雲追射出去的弩箭扎進一個士兵的胳膊,卻眼睜睜地看著他拔下箭矢,扔在腳底,鮮血順著破口源源不斷地流出,卻毫不關心的繼續衝擊。
重甲銳士在這個時代就是陣戰的王者,白甲兵的鐵靴踏碎尚在地上呻吟的傷兵頭顱,粗大的兵器上滿是各種殘肢碎片,身後則是魚貫跟進的清軍。
「中。」
趙劍的投矛正中一個白甲兵,正要再度出手,卻見白甲兵隊後面一個弓手瞬間引弓還擊,箭頭擦著他的額頭,帶出一串血珠。
「娘的,整隊,反擊!」楊雲追見狀,深知想要挽回頹勢就不能再退,卻不料黃建勛一把拉住了他,「先退,退回城樓。」
「退?我們還有退路嗎?」楊雲追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