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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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
清軍步陣剛一發動,土山上的箭陣率先出手,令旗每一搖動便是一蓬箭雨襲來,三百步的距離轉瞬即至,泗州城北每一處城牆上都插滿了箭矢。
撲簌的箭矢綿綿不絕,一輪剛過不容人喘息口氣就再度襲來,就連扒著帷幔縫隙觀察的士兵都難免出現了傷亡。
秦飛領著炮隊轉移到了弓箭射程外的一處炮位連連開火,卻依舊無法阻止清軍的攻勢。
一聲悶哼,楊雲追身前舉盾的親兵捂著胸口倒下,捂著傷口的手指縫裡血如泉涌。
「快,抬下去。」
黃建勛命令親兵隊舉盾收攏,遮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箭雨,「韃子出手果真不同凡響,如此密集的箭雨,接下來投擲守具估計也難了。」
楊雲追偏頭躲過一根流矢,眼睛盯著尚在顫動的尾羽,探手將其摘了下來觀看,「重箭頭,為了保證殺傷居然不顧重箭射程和射手臂力,看來是下了決心。」
「此等攻勢,韃子是要今日一決勝負了。」
黃建勛踮起腳尖,越過身前的盾牌趁著箭陣射擊的空隙再度觀看了一下清軍步陣的推進速度,「再過一刻敵軍就要到達城下了,要不要對射阻攔一二?」
「不必了,這等箭雨即便我軍對射也討不到多大便宜,不如將精力留在反擊上面。」
楊雲追淡定地回應,清軍這樣狂暴的攻勢確實給己方造成了很大壓力,可以想見,弩手一旦站定還擊會遭遇怎樣的傷亡,最關鍵的是,敵軍步陣還有盾車掩護,弩陣射上去也討不了便宜。
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就是等,等敵軍的箭雨散去再說,他自是不信,敵人敢頂著己方箭雨登城。
「弩手後退,步軍先一步進入戰位預備反擊,按先前預案執行。」
「看來你打定主意要在城頭死戰了。」
黃建勛不再多問,只是拔出腰刀,身旁親兵見狀紛紛抽出兵器,位於城後的勇衛營隨著命令開始了整隊,隨後蹲伏在城梯上面躲避頭頂飛躍的箭矢。
「聽著,一會兒打起來,就要不計代價地反擊,趁敵立足未穩用衝勁給他們趕下去。」
「我親自帶隊,其餘地方早已安排妥當,還請將軍你站定城樓。」
黃建勛此刻一手持旗,一手持刀,親兵們不放心,又將一塊護心鏡給他插在胸前。
「那是當然,黃兄你放心沖陣,我居後調度。」
楊雲追拍著黃建勛的肩頭鼓勵了一番,戰事緊急,他也沒有反對黃建勛的安排,畢竟城頭陣戰,這個將門虎子比他更有經驗,最重要的是清軍這波來勢洶洶,他不能保證一鼓作氣就能反擊成功。
後續兵力的投入也是關鍵,有自己坐鎮,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後續部隊投入的順暢,逆擊是否成功,除了先頭部隊的決心之外,還要看後援力量的銜接,缺一不可。
黃建勛在得到他的保證後,猛地點頭,帶著親兵隊正要離開城樓,臨出發的時候卻不知怎的回頭,看了看依舊指揮若定的楊雲追,思索片刻後開口道,「楊兄。」
「何事?」
「兵凶戰危,我此去存沒不知,只希望泗州得保,江淮穩固,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楊雲追看著面前的年輕小將,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他還有私事交代,「有什麼話,但講無妨。」
「也沒什麼,我黃家世代簪纓,軍功世家,死在戰場上的親人不知凡幾,有此一死也是死得其所,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楊兄你若能生還,也不必去給我收屍,和兒郎們葬在一處便是。」
說罷,黃建勛頓了一頓,道,「只期望你能給我父親捎個口信。」
說完,他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領著隊伍離開城樓,「就說我小十六,沒有讓他丟臉。」
一言說完,楊雲追還未來得及答應,便看見黃建勛等人遠去,急忙開口答應,卻還是被嘈雜的戰場淹沒,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戰事緊急,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似這等交代後事的話,卻也只能長話短說,小十六?小十六!
入泗州以來,這個年輕的大男孩從未提及身世,而今隨口一句,卻好似千鈞之重,直直地打在楊雲追心頭,筆筆青史,寫不絕這等好男兒的勇烈之氣,滔滔長江,淌不盡這明清交替無數仁人志士的漓漓鮮血。
出乎意料的是,楊雲追並未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此刻的他反倒是鬥志昂揚,跨越四百年來此,所為何事?不就是為了今朝血戰?與這等好男兒葬在一處,也不枉此生了。
「啪」的一聲,楊雲追將手中箭矢掰斷,用力擲向城下,「三軍齊振,教單于折箭!」
「王爺,箭陣威力發揮十足,看看,明軍也不敢還擊了。」
石延柱高興地站在馬鐙上指著城頭笑談,「三百步距離,各個方向上都有箭陣攢射,咱八旗子弟的射術,保管明軍不敢站起身子。」
阿巴泰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相反,戰事太過順利反而讓他有些疑心。
看著一片片箭雨帶著呼嘯落入城頭,阿巴泰舉鞭催動戰馬,居然向前靠近了過去。
石延柱大驚失色,生怕敵軍突然一個反擊,急忙勸阻,「王爺,太近了,危險。」
隨行的戈什哈卻好似見慣了這等場面,其中一個還大著膽子回話,「回都統的話,俺家主子就這個習慣,離得近,看得更清楚些。」
此言一出,惹得戈什哈們紛紛大笑,倒讓石延柱一時間愣在當場。
「老石,過來,沒多大的事,這等箭雨,守軍不太可能還擊了。」
阿巴泰此刻早已來到了土山下面,規避著城頭的火炮,親自摘弓射了一箭出去,看著箭矢落入城頭,才露出了一絲笑容,「沒有反應,看來是不準備阻攔我軍了。」
石延柱命令戈什哈們舉盾圍在左右,這才心有餘悸的道,「王爺你,實在是太冒險了。」
「戰事不會一成不變,先前用過的招數不太可能再來一遍,對面的守將也是個聰明人,你且放心就是。」
說完,阿巴泰略有可惜地看了一眼土山後面早已隱藏的弓弩手,他本來打算趁敵軍反擊的時候,將更多的箭陣迅速鋪開,集中射擊造成守軍更大的傷亡,沒想到,對面居然如此謹慎。
「罷了。」
阿巴泰略有可惜地揮了揮手,臨場指揮箭陣輪換,隨後又道,「准塔。」
「奴才在。」
「看看,費揚武登城也快了,你麾下人馬準備好了沒有?」
「主子,早已準備妥當,只要費揚武能纏住敵軍,讓後陣援兵上去,城頭就一定能拿下。」
准塔說完,自信地指著後陣兵馬,卻見人人身披重甲,更有甚者帶著鐵製面甲只露出一雙眼睛,厚圓盾,粗鐵錘,均是膀大腰圓之輩,粗大的虎口比之常人要大上一倍有餘,滿是傷痕的手指上隱隱還有紅色血痕,正是常年廝殺搏命留下的印記,洗都洗不乾淨。
「白甲兵,王爺,您可是下了血本了。」
石延柱打量著這些兇悍的步卒,嘖嘖稱奇,所謂白甲兵,就是八旗從各旗步戰精銳中優中選優,享受超規格待遇的精銳之士。
大軍作戰,或前出哨探,或深入敵兩翼側後,散可各自為戰,聚則結隊沖陣,勇不可當,八旗十萬部眾,至多也就湊出五千之眾,乃是大軍精華,等閒不得輕用。
這等精銳,往常戰事都是在關鍵時刻才作為撒手鐧扔出去一錘定音,從來沒有打過攻堅,對正藍旗來說,更是在滿清政治格局中爭軍功的核心資本。
如今見阿巴泰拿出手,石延柱這下也不得不佩服,若是豪格在場,說什麼也不可能為了一座小城投入如此寶貴的兵力。
「老石,我早說過,不破此城不罷休,你以為我像多鐸這小子一樣?又想吃肉,又不想出力?」
阿巴泰大笑一聲,旋即拍著准塔的肩頭鼓勵,「聽著,城破之後不留俘虜,叫兒郎們殺個盡興,營中賞賜待你等回來,隨意取用。」
「喳。」
「既然如此,為何不讓白甲兵率先登城?」
石延柱略有疑惑的道,「費揚武所領士兵均為普通甲兵,登城之後遇到那伙明軍步卒不見得能取得優勢啊。」
「白甲兵畢竟寶貴,身披重甲,移速緩慢,萬一守軍不顧性命對著城下齊射,豈不是白白損失?再說了,費揚武的麾下也有百十個紅甲兵壓陣,只要接應後援上去,就是全勝之局。」
阿巴泰篤定的說著,其實他還是有點忐忑,正藍旗旗主不是他,動用白甲撲城已經是擔著天大的干係,損傷過大,豪格那邊他無法交差,再說用甲兵消耗敵軍體力也是正常舉動,無傷大雅。
言及此處,他不再解釋,轉身對著准塔交代,「記著,就按這幾日操練的來,迅速占據城頭,將明軍打下去,衝散他們。」
准塔信心滿滿,大聲應諾,伸手取來身旁路過弓手背上的箭矢,「主子,奴才不能破城,猶如此箭。」
說罷,用力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