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在經過十多天的休整之後，清軍再度擺開陣勢，依舊是戰鼓喧囂，陣列無邊，區別於先前兩次攻擊，這一次，正藍旗主力充當了前陣兵馬，一千餘人居前，後面則跟著鑲紅旗戰陣。
土山上，早已站滿了弓弩手，令旗高舉，就等著總攻命令下達，從出營開始到列陣完畢，也就不到半個時辰。
城頭上，扶危軍早在清軍出營時刻就已經開始進入戰前準備，帷幔早早地掛上，一應守具準備妥當，軍官背過身子，一遍又一遍清點物資，囑咐士兵站好位置，打起精神全神貫注地等待城樓上面的命令。
攻守雙方無論誰人都知道，今日一戰就是對決，長時間的等待被打破的一瞬間就預示著更激烈的戰鬥即將來臨，對清軍來說，被一個小城遲滯十五天的時間已經打亂了南征的計劃，阿巴泰早已派人說清楚，今日一戰的目的只為破城。
清軍上下遵循主帥意志，從各個牛錄中挑選精銳之士聚合成前軍，由勇武著稱的費揚武親自帶隊，准塔與和濟格爾則領軍後援登城，滿漢八旗的此次攻擊，不再留有後手。
「這次是韃子在前，楊兄，今日一戰，非同小可了。」
黃建勛神色儼然，略略一指城下清軍，「箭陣掩射，盾車前行，步軍徐徐推進，想必今日很難用弩陣殺敵了。」
楊雲追默然點頭，隨即向身旁傳令兵使了個眼色，一桿令旗高高舉起，搖晃幾下之後下劈，半晌過後，遠處傳來一聲炮響。
看著被炮隊擊中的箭陣，楊雲追微微一嘆，「韃子看來是要死戰了，看看，箭陣被炮轟都不肯下去。」
「預料之中的事，帷幔早已布置好了，不過。」
黃建勛定了定神，頓了一下後又道，「只怕韃子箭陣不停，壓制我等投擲守具。」
「那就城頭步戰定勝負，勇衛營預備隊已經調動過來，韃子上來就給他們打下去。」
楊雲追說了一句，轉身回看城內早已準備好的步兵，這些慣於步戰的勇衛營主力今日被他全數調來，為的就是在遠程武器發揮不了作用的情況下，靠生力軍反擊。
冷兵器作戰，歸根結底還是得靠交手戰來定勝負，先前制定的弩箭殺敵在遭到針對後，想必今日戰事還是得靠最傳統最為直接的方式來決定泗州歸屬。
「勇衛營步卒還有千人，輪番上陣，輔以弩手，我有信心，能夠頂住這一輪攻勢。」
黃建勛卻不似楊雲追那麼輕鬆，他雖然年輕，卻早在戰場上殺過好幾個來回，雖未曾與韃子交手，但在其父言傳身教下對清軍近戰能力知之甚詳。
勇猛，頑強，擅用各種兵器，陣法嚴密，這都是當下清軍步陣的顯著特點，與很多人包括楊雲追的認知不同，明末的清軍其實最大的優勢並非常識中塞外遊牧民族來去如風的騎兵，而是靠結大陣，死打硬拼的步軍優勢硬生生打崩了一支又一支明軍。
多少次戰陣對攻，明軍步陣即便初占上風，總能被這群韃子反覆血戰取回優勢繼而攻破軍陣。
偏偏清軍還是一支十分擅長學習的軍隊，對待來自明軍遺留的武器，比如火炮，火銃這些來之不拒，迅速裝備操練，下次上陣就又有了一支全新的力量。
滿清能取得天下，作為最大功臣的軍隊能一直保有這種學習能力，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反直覺的事，當然了，短短十數年從部落一躍成為帝國，這種國勢直線上升的態勢帶來的優勢心態才是主因。
但無論怎麼說，清軍能夠從遼東一路來到泗州，必有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因素在內，所以，黃建勛才對接下來的步戰有憂慮。
「但願如此。」
「黃兄是怕你麾下士兵無法戰勝？」
楊雲追顰額追問道，「勇衛營步卒輪番上陣，接替反擊，輔以弩手，清軍消耗體力登城，合該我軍占據優勢，何出此言？」
「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上次反擊韃子吃了虧，肯定會有所防備，土山箭陣克我弩陣守具，料想撲城八旗也一定針對我軍革新戰法，楊兄，萬不可輕敵。」
「你的意思是，韃子會想辦法克制鴛鴦陣？」
「怕是如此。「
黃建勛誠懇回答，「鴛鴦陣韃子並非沒見過，可以說先前被打下去，一來是輕敵，二來是你我二人以身作則身先士卒，說句運氣不為過，而這次。」
黃建勛的手指點了點城外軍陣，「韃子不是傻子，準備了這麼多天，如果還像上次那樣被反擊下去，這樣吃了敗仗不知道變通的軍隊，又何德何能來到泗州城外？」
楊雲追猝然一驚，輕敵心態不僅清軍有，連他自己都被幾天前的勝利感染，認為堅城固守，優勢在我，到底是年輕，取得幾次小勝就不自覺地有了點驕兵心態。
黃建勛的話此刻如醍醐灌頂，自己面對的是那支歷史上僅用短短兩年就縱橫大江南北的常勝之師，這裡面雖然有明軍戰力羸弱的客觀事實在，但不可否認的是，至少在十七世紀初當下，清軍無愧於東亞第一的軍事力量。
龐大的步騎軍團，戰技嫻熟的士兵，大方向上從未出過差錯的領導層，以及那些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軍官，加上帝國初立帶來的自信心，這支軍隊，萬不會如同一頭野豬般莽撞。
如若不然，為何不反覆攻城血戰？反倒是精心準備這麼多天？
「黃兄說的極是，是我疏忽了。」
楊雲追鄭重抱拳，隨後做出了調整，「傳令，一三四大隊留下一部監看其餘要點，其餘兵力做好戰鬥準備，隨時聽候調遣登城。」
「是。」
眼看著傳令兵跑下城頭，黃建勛這才稍展眉頭，但還是說了句，「可能是我太過小心，剩餘軍隊無須全數調動，加強一部即可。」
楊雲追知道他不想因為一句話打亂總體部署，但剛才的話給自己敲響了警鐘，由於扶危軍整體戰技不高，只能依靠人數優勢來確保城頭丟失以後有足夠的兵力進行反擊。
只要韃子登城，戰事不利的話，楊雲追就打算和清軍來個兌子，城頭戰場就這麼大，就看哪一方更迅速，更不要命，至於損失過大會影響到後續防禦？
清軍也是人，士氣，體力，也需要時間恢復，更何況，他們還有這個時間麼？
「畢其功於一役。」
「你說什麼？」
「我是說，畢其功於一役，清軍如此，我軍也是如此，天下更是如此。」
楊雲追說完，那股子神采飛揚的臉色重新恢復，再度回身看向城外軍陣。
稍頃，鼓聲大作。
阿巴泰和石延柱此刻披掛完全，策馬來到前陣後方，受此激勵，士兵們發出歡呼，就連那鼓聲都被壓了下去。
認旗搖晃，鐵馬金戈，大陣叫那陽光一灑，熠熠生輝。
兵甲耀利，戰心正熾，短暫的歡呼過後，軍陣沉默下來，那股子誓要破敵的騰騰殺氣蓬勃欲出，落在扶危軍眼裡，好似烏雲一般，經久不散。
「王爺，畢其功於一役，這泗州，今日一定拿下。」石延柱勒馬，興致勃勃地掃視前陣。
「承你吉言。」阿巴泰拔出腰刀，在清軍士兵的注視下，立馬前指，「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