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五月初一,經過十天的準備,清軍終於將土山搭建完畢,十幾個高低不一的土山坐落在泗州城外,土山上的民夫正在緊張地使用鐵剷平整土地,確保能有更多的人站上去。
阿巴泰和石延柱二人站在一處最高的望樓上,遙遙觀看。
「這幾日,明軍的火炮也沒打了,白天差人趕工總算是完成了。」
石延柱悶悶不樂地指著土山說著,心情極差,今天是五月初一,為了破城壘土山又被守軍大炮威脅,耽擱了這麼長時間,他現在都有些想撤軍的意思了,只不過一直沒提。
南下已經半月,大軍屯駐泗州不得寸進,十萬大軍,人吃馬喂,存糧已經消耗不少,更不必提南下的兩支騎軍帶走了一大部分,大營內的存糧照預估頂多支撐一月。
哪怕泗州城破,也無法挽回寶貴的進軍時機,石延柱百思不得其解,阿巴泰也是老將了,明知道要速戰,卻又不肯加大投入兵力反覆攻擊,想退兵也不是不行,那倒是走啊。
打就打,不打就走,他倒好,又說來不及,又說要破城,既要又要,憑白浪費時間。
「王爺,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來。」阿巴泰平淡地回了一句,依舊默默注視前方。
「大軍南下,本該速戰速決,集合精銳晝夜不停地撲城血戰,儘快為大軍打開通路。」
「按您所說,鑲白旗推遲發兵,引得大軍戰事侷促,泗州守軍堅韌難克,避其鋒芒退回山東積蓄糧草等來日再戰也無不可,為何又要在此處對峙?」
石延柱說完,長長嘆氣,雙手扶著望樓欄杆,眼神似有不解,「五月了,打不打下泗州在我看來意義已經不大,敵將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你我皆受制於人了。」
「老石,你能有這番見解,足可見你用心了。」
阿巴泰收回了目光,轉身相對,「你說的不錯,有利則戰,不利則走,這個道理我也懂,但是,此番征戰卻不同以往了。」
「何解?」
「因為我大清不再屈居遼東一隅,而是要南向爭天下!」
阿巴泰此刻昂然肅立,眉目如同石鑿般銳利無雙,「我大清起於白山黑水,彼時部眾不過五千,戰馬不足千匹,為何能連敗明軍,席捲遼東?」
石延柱似乎被他所攝,腦中想起了投降之前的歷次大戰,不由得渾身一顫。
「無它,兵威耳。」
「取開原,陷鐵嶺,克瀋陽,遼河左近七十餘城望風而降,你以為僅僅是因為我大軍強橫?」
石延柱訥訥不能言,剛想張口說話,卻被阿巴泰厲聲打斷,「錯。」
「凡戰事,士氣為先,我軍連勝連捷,當日明軍未見我之鋒鏑便兩股戰戰,氣勢上便矮了三分,一經交手戰事稍有不順便會落荒而逃,大軍即滅,守城明軍只需看到自家旗號在我軍騎卒手中揮舞就會開城投降,這便是戰心,這便是老汗能帶著我等建立基業的關鍵。」
「那,入關之前是如此,入關之後又有何區別?」
阿巴泰聞言一笑,言語之中頗多自得,「問得好,老石,我問你,遼東和中原,哪個大?」
「那自然是中原大。」
「對,中原大,而我大清本部軍馬並未壯大多少,入關以來所向披靡無非還是借重關外戰事威名和一片石的勝利,裹挾那些漢人屈膝投降。」
說完,阿巴泰雙手張開,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但是大明太大了,大得超乎我的想像,光一個河北就比遼東大上一倍有餘,還有山西,山東,河南,湖北......」
「這麼多的地方,這麼多的人口,只要聚合起來,我大清萬萬沒有勝利的可能。」
石延柱微微點頭,轉瞬之間又搖頭不止,他一時間不明白阿巴泰這些話究竟是何用意,「那王爺的意思?」
「戰事有勝有敗,這點我並非不知道,打不下來退回去也是正理,但如今,正是我大清兵鋒正盛,席捲天下的關鍵時刻,縱然戰事不順,也要盡一切可能打擊明人信心,將一切敢於反抗的敵人殺個乾乾淨淨,叫他們喪膽,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如此,才算真正的坐穩天下。」
「而現在。」
阿巴泰突然伸手戟指泗州,大喝道,「泗州城就成了大清的眼中釘,肉中刺,此番南下渡江不渡江已經不重要,這座城,我說什麼也要將其踏破。」
「將不可以慍致戰。」石延柱吞了口唾沫,悠悠開口。
「這不是意氣之爭,而是為大局,試想,如若我大軍退回,落在南邊明人眼裡是何意味?那些本來膽小如鼠的官兒會繼續搜集糧草軍械,那些本來打算投降的人會繼續觀望,連帶著這伙守軍,將來面對我軍也不再懼怕,一定會死戰到底。」
阿巴泰說到此處,緩緩放下手臂,探出身子看著樓下士兵,沉聲道,「沒有入關的時候,我大清可以失敗,一旦入關,再無退路,明人喪敗已久,一場勝利會讓他們在谷底的信心再度迴轉,民心士氣一旦起復,便再不可抑制,倘若被這守軍激起風潮,以漢人之眾,與我大清以命搏命,八旗縱然再能戰,又能撐到幾時?」
石延柱聽到此處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阿巴泰要起土山,怪不得他要厲兵秣馬準備再戰,原來就是要在這泗州城下和明軍決一死戰,回想起當年渾河血戰,努爾哈赤面對久攻不克的明軍軍陣,連日血戰直至破敵,死傷無數,為的就是爭這一口氣。
而今大清要爭天下,要取明朝的花花世界,更是要比遼東時付出更多的努力,要將這支軍隊的勇力,戰心,士氣發揮到極致,要將那些膽敢豎旗抵抗的人頭砍下來,用血海淹沒整個南朝,讓漢人看見八旗軍旗就不自覺地下跪屈膝。
「王爺說的對,是俺老石想簡單了。」
「一開始,我也不想繼續撲城,但守軍殺傷鑲紅旗千人卻依舊巋然不動,鑿船阻塞,堅壁清野,哼。」
阿巴泰輕哼一聲,語調森然,臉上卻浮起一絲笑容,微露的牙齒好比獠牙,擇人而噬。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伙明軍壓根就是把此處當成了墳墓,既然如此,我就陪他們打到底,不僅如此,城破之後,我還要將他們的首級帶走,來日南下,扔在揚州城外震懾,我倒要看看,明人還能有多少支這樣的軍隊。」
石延柱聞聽此言,亦是復振,指著泗州城頭笑道,「王爺,南征不南征已無必要,泗州城,你我必破之。」
二人並肩而立於望樓上放聲大笑,受此激勵,營中清軍無不是舉起刀劍歡呼附和,聲若風潮,直讓旗幟翻動不止。
楊雲追默默地注視遠處大營,聽著傳來的喧囂,臉色凝重,敵軍士氣依舊,不是個好兆頭。
而一旁的黃建勛側耳傾聽半晌後,更是微微色變,他懂得一些女真語,這些人喊的分明是,「死戰,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