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外自二十一日鑲紅旗撲城之後,再無大的戰事,接連五日,除了圍城監視的少許人馬之外,再無主力動作的跡象。
但戰場上的寧靜顯然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襲來,清軍大營從五日前就派出大隊民夫開始不顧人命地擔土壘建土山。
東西兩面目之所及的淮河水面上,也陸陸續續地搭建起了浮橋,不時有騎隊渡河,繞過泗州向南邊殺去。
「韃子看來是要發動更大規模的攻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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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雲追指著三百步外的土山,擔憂地說著,「距離正正好在弩的射程之外,估計是給清軍箭陣用的,壓制我軍弩陣。」
黃建勛卻不曾關心土山,一雙眼死死地盯著遠處渡河的騎兵,「騎軍繞城南下,淮南諸城見此,就怕軍心不穩。」
「虛張聲勢罷了。」
楊雲追打斷道,「沒有步軍撲城,騎兵還能飛上城牆不成?從泗州往南,堅壁清野比之北面更甚,督師早就說過,連供兩三人行走的木橋都被拆了,淮南水網縱橫,這幫騎兵突進不了多遠。」
「嗯,我只是有些擔心。」
黃建勛這才將目光收回,他清楚楊雲追所言不虛,但最主要的還是對南邊守軍不放心,這麼多年下來,大明軍隊面對清軍,早就養成了未戰先怯的心態。
對於其他城池來說,泗州目前就是個存亡不知的情況,得見韃子前鋒,怕不是以為城池已破,淮河防線蕩然無存,驚懼之下,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奇怪。
「劉澤清據守淮安,但願不要給這些輕騎嚇破了膽。」
楊雲追聽到這句話,微微搖頭失笑,這個劉澤清在歷史上可是一槍未放,面對清軍瞬間滑跪,黃建勛有此擔憂倒也是常理,但話說回來,即便此人投降,只要泗州還在,對清軍就是如鯁在喉,沒了主力步軍上去接應,光憑劉澤清部,拿揚州也沒多大辦法。
「黃兄,既然我等死守泗州,身後事就不是你我能管得住了,還是專注眼前事為好。」
「將軍說的是。」
黃建勛吸了口氣,將對全局戰事的擔憂拋諸腦後,繼而全心全意地觀察城外清軍動向。
「土山建成之日,就是清軍撲城之時,到那時候,敵軍箭陣與我軍同高,這個距離對射,再不會出現之前的情況了。」
黃建勛的一隻手指著正前方土山,隨後摘出弓箭,彎弓扣弦,射出一箭。
箭矢飛躍土山,落進了後面監工清軍的人群當中,激起了一陣騷動。
「三百步,齊射過來,足可以壓制我軍。」
「清軍不是傻子,吃了一次虧肯定會動腦子想辦法,起土山抹平地形上的差距也是常理。」
楊雲追觀看箭矢飛遠,心中估算了一下來日箭陣的威力,這樣一來,弩陣的優勢不復存在,由於高度接近,想必準度也會大幅提高,與輕鬆的語氣不同,他現在心裡焦慮了起來。
敵軍主帥當真是個老手,一計不成立即調整策略,針對性地修建陣地用來克制自家弩陣,讓楊雲追制定好的後續防禦計劃付諸東流。
一連幾天了,除了土山上偶爾飛來十幾支箭測算距離之外,清軍毫無撲城意願,只顧著加高工事。
等待是最讓人煎熬的,尤其是戰場上這種明知道敵軍戰術卻無能為力的感覺,直讓人無名火起,偏偏還拿不出可針對的方法,初夏的陽光炙烤下,楊雲追的鬢角不停地流下汗水,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
「不行,不能就這樣讓清軍在我面前折騰,該給他們一點教訓。」
「什麼意思?」
黃建勛猛地一驚,他生怕楊雲追腦子一熱派兵出城搗毀土山,明擺著清軍有所防備,好幾支騎隊就在不遠處列陣待命,只要扶危軍敢出城,立時發動反擊。
「我去秦飛那邊。」楊雲追大咧咧地說完,領著幾人朝著遠處走去。
「定遠七百步,裝藥多少?」
炮位上,秦飛虎著一張臉,大馬金刀地坐在炮身上,手裡拿著一根藤條,面色不善的看著面前的炮兵支支吾吾的回答。
自炮隊成立,他當仁不讓地成為了隊官,楊雲追大手一揮,容他親自挑選人手組建,這些扶危軍士兵經過作風養成,對待上級指令從來是說一不二,直讓秦飛過足了官癮。
當然,楊雲追給予他權力的同時也下達了指標,要利用一切閒暇時間操練炮手,儘快地熟悉開炮流程和武器,萬不能傻乎乎的把士兵當成耗材,只管使用不管學習。
秦飛面對這麼大的信任,本來就是一個少年,被人一捧,頓生投效之心,於是乎教習起來從不藏私,操練標準比之步兵絲毫不減,甚而超出。
尤其是這幾日,炮隊除了開戰時轟擊盾車之外再無建樹,讓他這個心思敏感且心高氣傲的人有些悶悶不樂,對手下士兵也就愈發地嚴苛。
看著手下結結巴巴報出數字,秦飛眉毛一擰,手中藤條猛地抽了上去,「什麼他娘的裝藥九成?這麼點火藥,給你娘點炮仗呢?」
話說著,手裡的藤條依舊不停,無怪他生氣,這個時代的火炮裝藥並無一套科學的裝藥標準,彈藥比例通常按照距離估算,由射手經驗配比。
他自是老手無疑,但手下新兵卻是第一次接觸大炮,為了保證射速節省時間,秦飛也不管士兵能不能記住,將自己的經驗一股腦兒說出去,叫士兵牢記,隨時抽查。
可即便是這樣,依舊有人回答不上來,眼瞅著炮隊自建立到現在,幾乎寸功未立,秦飛心下難免急躁,出手也就沒了顧忌,直打的士兵連連舉手遮擋,嚎叫不止。
「記著,七百五到八百步,一斤彈,一斤七兩藥,重複一遍。」
「七百五到八百,一斤彈,一斤七兩藥。」
士兵們唯唯諾諾地站成一排,復讀起來。
「這還差不多。」秦飛將手中藤條輕輕地在手心敲擊了幾下,正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提問,冷不丁看見楊雲追從遠處走來,心下一慌,將藤條扔下,小跑著過去。
「報告,炮隊正在組織訓練,請指示。」
「繼續。」
楊雲追回完禮,徑直地走到了炮位上,拍了拍炮身,「你小子,讓你教育士兵,沒讓你整天打人,士兵第一次見到大炮,操練不熟很正常,跟誰學的?動不動就打?」
「這不是你說的,要從速從快掌握武器麼?」秦飛撇了撇嘴,將藤條一腳踢進了角落。
「放屁,你少跟我在這裡犟嘴,再讓我看見你辱罵體罰士兵,當心我揍你。」
楊雲追說完,舉起手掌作勢要打,嚇得秦飛一下躲了過去,「將軍,俺爹當年教我使炮就是這樣,背不會就是一頓好打,我不也是這樣過來的麼?要不然,我能打得這樣准?」
「那是你,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聰明?混帳東西,滾過來。」
楊雲追罵完,招呼著秦飛來到身前,指著城外的幾座土山,換了張嘴臉,「嘿嘿,你看看,韃子在老子面前壘土山,想用弓箭欺負咱,你想想辦法,干他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