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調整

2026-09-12 14:08:25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夜幕籠罩,月朗星稀,泗州城內外依舊是燈火通明,城牆上燃起火把,值守的士兵睜大雙眼盯著遠處的清軍大營,空氣中依舊殘留著白天激戰之後的焦糊味。

  替換上來的二大隊士兵警惕之餘忍不住回望城內的衙署所在,隱隱傳來的交談聲夾雜著些許激動,白天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可謂是打得震天動地,二大隊全體在城下都聽了個真切。

  在大隊官的命令下,隨時準備登城的全體官兵惴惴不安,誰知道戰事突變,隨著一浪高過一浪的喊殺聲襲來,最終傳來了勝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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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防的時候,看著一大隊的士兵們幾乎人人帶傷,楊將軍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染紅,士兵們暗自心驚之餘亦是默默發誓,一定要守好城池,二大隊也不是吃素的。

  「看什麼呢?」

  士兵一驚,急忙站好,佯裝專心致志地看向城外。

  「報告大隊官,在看敵營。」

  「放屁。」

  二大隊隊官張穗笑罵了一句,一隻手搭在了士兵肩頭,「仔細著點,我看見沒什麼,讓將軍看見了,還說咱二大隊散漫呢。」

  「是。」

  張穗說完,探出身子借著月光看著城下屍首,「嘖嘖嘖,看樣子韃子吃了大虧咯,大營里指不定吵成什麼樣呢。」

  「大隊官,咱二大隊不比一大隊差,韃子再來,也跟今天一樣。」

  「廢話,老子用得著你來說?」

  張穗哈哈一笑,一巴掌將士兵拍了回去,自顧自地說著,「老蕭啊老蕭,當真是個硬漢子,得嘞,也讓你看看,我老張的本事。」

  說罷,張穗整了整盔甲,繼續一搖三晃地開始巡城。

  「此次作戰,傷亡統計如下,戰死123人,受傷161人。勇衛營那邊,戰死70人,戰傷117人。」

  蕭厲報告完,心疼之色浮在臉上,一大隊攏共也就四百多人,只今日一戰就損失近三百人,減員十分嚴重,不得不撤換下去讓二大隊接替。

  巡營的時候他查看過,大多都是在先前對射的時候被弓箭射殺,韃子箭陣儘管吃了虧,卻還是造成了所部大量損傷。要不是勇衛營步兵壓陣,只怕打光了都有可能。


  楊雲追愁眉緊鎖,兵力的劣勢顯現出來,從交換比上來說,清軍損失遠高於己方,但對他而言,就是一整支大隊喪失了戰力。

  攏共兩千兵力,照今天的戰損推算,只需再來幾天,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將軍無須如此,清軍這種攻勢無法持續,今日登城對其軍心士氣的打擊甚大,想要再攻,怎麼樣也得三四天的功夫重整。」

  黃建勛看出了楊雲追的擔憂,急忙開口勸慰。

  「我知道,到底是倉促上陣,能有今天這樣的戰果我已經很滿足了。」

  楊雲追輕輕呼了一口氣,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如你所言,敵軍這等攻勢必不能持久,堅持下去就是。」

  話雖如此,這樣的交換比在他看來還是有些觸目驚心,只能在接下來的戰事中視情況調整了,防禦戰要儘可能地節約兵力,萬不能像今日一樣任由清軍輕鬆登城了。

  「今日我軍弩陣配合鴛鴦陣打出了效果,我看,趁著清軍攻城間隙,應當全軍推廣,三四大隊趁隙操練才是。」

  「嗯,我會交代下去的。」

  「宋兄,武庫糧庫倉儲還有多少?」

  「今日消耗我已統計出來,按今日計,尚可支撐大軍作戰兩月有餘。」

  宋笑生拿出帳簿,攤開在桌上,自開戰日起,每日城中消耗,無論軍民都見諸於紙上,城中大小事務,舉凡涉及大軍供應,百姓徵調,紛紛羅列其上,楊雲追接過帳目粗粗一掃,端的是一目了然。

  資源算得上富足,一場激戰下來,損耗也才去了二十分之一,由此可見,只要能夠堅持到底,最先鬆口的必然是城外的清軍。

  楊雲追並不知道清軍南下的軍資到底有多少,但今日一戰多多少少也暴露出了敵軍主帥的意圖,除了時間上的窘迫,想必軍中積儲也由不得清軍做長期圍困的打算。

  十萬大軍,日費萬金絕不是危言聳聽,戰爭打的無非就是組織度和資源,麾下人馬經此一役,軍心士氣肉眼可見的在提升,此消彼長,清軍士氣暫且不論,光是在城外呆上一天,和城中消耗對比就是天壤之別,固守堅城的戰略意義就在於此。

  對於入關的清軍來說,從山海關到泗州,幾千里的補給線,就成了這支軍隊最大的隱患,順治小皇帝去年登基,今年就開始南征,短短時間內就要吞併自黃河到長江的廣大地域。


  楊雲追自是不信清軍的動員能力如此誇張,多半還是靠著入關之前數次劫掠的物資硬撐,河北山東什麼情況有心人稍微一想就能猜個大概,似滿清這種奴隸政權,前期暴力征服哪裡來的時間梳理內政,治理社會?

  左右不過是借著兵威想一桿子打過長江去,底定江山罷了。

  「宋兄辛苦,城中支應還請你居中調度,今日一戰只是開始,你我三人尚需盡心盡力。」

  「那是自然,泗州軍民今日之後只怕士氣更甚,楊兄和黃兄只管坐鎮城頭督戰,有我在,萬不會短少了將士們的食水醫藥,劍甲弓弩。」

  楊雲追合上帳簿,曬然一笑,打趣道,「好,那我可睜大眼睛了,若然吃不順心,我可要打上門來找你算帳。」

  此話一出,三人俱是開懷大笑。

  與城中衙署快活的氣氛迥異,清軍大營內,此刻一片愁雲慘澹,白日那場攻堅戰,觀戰的人馬可是看得清楚,鑲紅旗前陣兩千多人馬,一場大戰下來,回來的不足半數,剩下的幾乎個個帶傷就連馬參領都戰死了。

  入關以來,八旗何曾打過這樣慘烈的大仗?即便對太原戰事有些耳聞的軍官見狀亦是不寒而慄,這等堅城要塞,硬拿人命去拼,還要搭進去多少?

  都說明軍軟弱,萬萬沒想到,在這淮河岸邊,縱橫河北的八旗大軍激戰一天,付出近千條人命,卻未能撼動泗州城分毫,再這樣下去,阿巴泰主子說不得就要派本部人馬上陣了。

  可滿八旗面對堅城,不見得比鑲紅旗那幫人好到哪裡去,戰死不怕,怕就怕如同今日一樣,費盡心機依舊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爺,明日我再整軍攻城,咱們拖不起。」

  帥帳中,石延柱摔下酒杯,酒水灑在桌案上,倒映出他那張急切的臉色,「二十一日了,我知道你說的不錯,可現在沒時間給我們起箭塔,築土台,挖掘壕溝圍城了。」

  阿巴泰靜靜地聽他說完,隨後嘆了口氣,「這不也是咱當初大凌河的時候,打祖大壽用的法子麼。」

  「那不一樣,大凌河那會兒,咱們有的是大炮,有的是時間去等,著急的是明軍,現在情況不同了,按你說的,調用民夫圍城掘壕,最起碼也得一個月的功夫,真到了那時候,淮河發不發汛你我都得撤。」

  石延柱恨恨地站起,走到阿巴泰身前,急切地道,「別人不知道,你我可是清楚得很,咱東路軍的糧秣大半都是從遼東運來,去年的夏糧收完就拉了來,打山西,追順軍,再到山東平叛,消耗了大半,攝政王滿口答應整補,到現在了,存糧也就夠大軍動彈兩月。」

  「那又能怎麼辦?朝廷定下的軍略就是速戰,難道眼看著明國在江南站穩腳跟不成?」

  阿巴泰惱恨地將酒杯扔遠,石延柱所說他自是明白,可目前戰事進展大大超出預料,說來也可笑,多爾袞等一眾支持南下之人的最大依仗就是明軍膽小如鼠,我大軍暢通無阻,必然能直下江淮招降納叛,江南富足,足可以以戰養戰,支應大軍。

  現在好了,泗州城這般硬,偏偏選擇在初夏這麼個青黃不接且隨時有臨汛風險的時間出擊,加上大清版圖迅猛擴大,崇禎留下的爛攤子也沒時間去收拾,現如今的八旗表面上看去風光無限,內里的隱憂卻也隨著戰事勝利不斷放大。

  所謂打天下,無非就是靠著赫赫軍威恫嚇明廷君臣百姓,以小博大,傳檄而定,現在看來,倒有些一廂情願了。

  阿巴泰作為宗室老將,不同於那些個年輕的後輩,行軍打仗一貫老而持重,苦於出身低微,別看他是努爾哈赤的兒子,論起親疏來,和多爾袞等人差得老遠。

  要不然也不會混到現在連個旗主都沒混上,清廷內部大政方針他沒權力參與定奪,說難聽點要不是他這宗室身份,比石延柱都有些不如,好歹人家在漢軍鑲紅旗一畝三分地還是個說一不二的都統呢。

  自家這個東路軍主帥,還得聽多鐸這小子的軍令,按他的意思,要速戰,早在三月的時候就該整軍南下。

  「你說的這些我豈能不知,今天戰事你也親眼所見,一場仗下來折損了一千多人,軍心士氣都有些不穩,就是想再攻,也得緩緩。」

  「怎麼個緩法?難不成要打造攻具?再造雲梯?」

  石延柱坐了回去,質疑的發問,「從兗州到泗州這一路上都沒多少東西了,軍糧不說,便是今日這些盾車好些個都是拆了營帳打制,白天還給明軍燒了一批,萊州的天佑軍現在急調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俺老石也是倒了霉,既然你是咱大帥,你到底拿個章程出來,先說好,起土建牆圍困是萬萬不行的。」

  「老石,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方才說圍困不過是為了給攝政王做個樣子罷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此法費時費力?」

  石延柱一驚,急忙站起,卻見阿巴泰使了個眼色,這才緩緩坐下。

  「給你明說了,從多鐸推遲發兵的時候,我就想著此次南下估計要壞事,時間上太趕了,要不是你等漢臣攛掇著攝政王,我也要上書去阻攔一二,左右不過順了你們的心思罷了。」

  阿巴泰端著酒杯,坐到了石延柱前面,推心置腹的繼續道,「我這個人你知道,打小不受老汗待見,八弟坐了皇帝之後對我也是愛理不理的,說來慚愧,我這王爵還是入關以後攝政王施捨著給的,無非就是看我行軍打仗還算來得。」

  「此次南征,多鐸為帥,我為副手,內里的心思也不難猜,捧著他鑲白旗人馬立功,將來朝廷里,攝政王說話也就有了底氣,但實話實說,此舉在我看來,還是有些行險。」

  「可這畢竟是朝廷大事,王爺你難道就因為一場小敗就要打退堂鼓了不成?」

  石延柱自是沒想到阿巴泰居然萌生退意,他還指望借南下繼續往上爬呢,將來招降江南漢人,他這個身份居中聯絡,朝廷肯定要借重與他,未來論功行賞,再不濟也得是個都督江南的封疆大吏,如此大好時機,豈能輕易放過?

  許是看出來他心中所想,阿巴泰急忙伸出手去按住了石延柱,「我知道你老石打著什麼主意,這也沒什麼,可關鍵在於,這個仗已經有些打不下去的意思了,今天是二十一,即便明日打下泗州,清理航道,搜集渡船,怎麼著也得要個十來天的時間。」

  「我按最快預計也要五月初二大軍才能南下,淮安城比泗州還要大,揚州更不必說,還有長江天險,即便上天保佑五月雨水不至,老石,你摸著胸口說說,一個月不到,你能不能啃下來?」

  「這?」石延柱很想說能打下來,但他也知道這話就是在放屁,費揚武剛剛來報,泗州附近百里,硬是一艘渡船也看不見,打造船隻?那跟圍城有什麼區別?

  再說了,大軍渡過淮河走陸路,把這麼個堅城放在後路上,誰能保證不會出事?別到時候前方戰事不順,後方起火,十萬大軍被堵在南邊回不來,那可真就是回天無力了。

  阿巴泰愁著臉色,指著地圖繼續開口,「泗州城東西窄,北門寬,南邊是淮河,想要攻城,只能從北面打,守軍只需幾百人就可以填滿,城中多少人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見,最起碼也有個幾千之眾,沒有火炮轟擊,按今日計,你鑲紅旗能打多久?」

  「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難不成我大軍就蹲在城下苦熬?來日回了京師,又該怎麼交差?」

  石延柱懊惱地拍桌,阿巴泰所說是實情,十萬大軍不可能全數擺開,北門至多只能塞下千餘人馬登城,後續大軍源源不斷跟進,只要前頭一堵,後面也只能幹瞪眼。

  當然了,從地圖上來看,泗州城和淮河不也是這樣,堵住了大軍南下通路,真真是愁人。

  「算了,俺老石是沒招了,王爺,該怎麼辦你說吧,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枷送京師就是。」石延柱雙手一攤,顯然沒了主意。

  「聽我的,整頓好麾下軍馬,吃好喝好養足力氣,我再調派人手,過幾日咱再出把死力看看能不能打下來,這樣對攝政王也有交代。」

  「那要是打不下來呢?」

  「打不下來咱就撤,等來年再說,也給朝堂上那群嚷嚷著南下的人潑盆冷水清醒清醒,當初八弟早就說過,以小族臨大國,就該去其枝丫,伐其主幹,徐徐圖之,一進了關把他的話忘了個乾淨,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大清遠沒到高枕無憂的時候。」

  阿巴泰狠狠一拍手,將胸中鬱結之氣一吐為快,末了還不忘記將石延柱拉起身,拍了拍他衣服,「老石,看著吧,這南征,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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