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外，清軍戰陣緊密，前軍近千士兵跟隨在盾車後面，徐徐推進，五寸厚的盾車被民夫們吃力地推動，前方帶有弧形的盾面專門用來防禦弓弩等遠程武器的射擊。
早在遼東時期，面對野戰不敵擺出烏龜陣防守的明軍，盾車戰術應運而生，八旗上下無論滿漢早已爛熟於心。
扶危軍弓弩齊射的戰術一早就通過夏成德之口稟報了上去，石延柱來之前，阿巴泰早已打制出了幾十輛備用。
車陣一字排開，擺出了參差不齊的一道戰線，緩緩地接近。
城牆上面，秦飛正在飛速地調整炮口，而楊雲追早就來到了他身後，「能打中麼？」
秦飛回頭，裂開嘴笑了笑，指著城下道，「不過一里地，盾車這東西速度慢，沒人靈活，在我眼裡跟活靶子沒區別。」
「你算算，盾車推到你打不著的地方，你能打幾輪？」
「大概能打三輪。」
秦飛毫不遲疑地報出了數字，楊雲追稍稍詫異，這小子操炮他是看過的，這個時代的大炮按心裡估算，需要三到五分鐘才能打出一炮，眼看著盾車速度，兩輪應該是上限，沒想到他居然能多打一輪。
「好，那你就給我照著盾車打，能打多少打多少。」
秦飛得令，迅速指揮炮兵開始動作，明代前裝火炮發射步驟其實並不繁瑣，時間大多浪費在瞄準和校炮上，奈何秦飛深諳此道，只需幾下就能鎖定目標。
「火藥，好。」
「炮彈，好。」
轟的一聲，位於北門偏東的一處炮位發出火光，炮彈在空中帶著淡淡的青煙，約莫一秒鐘之後，正中一輛盾車。
巨大的聲響爆發在清軍前陣，楊雲追遠遠看去，一輛盾車被打癱在地，暴露出了後面的士兵。
木屑橫飛，血肉四濺，撲城清軍被炮彈擊中，登時死傷了十幾人，軍陣也因此稍稍有些停頓，不過很快復又前進。
「干，老子要是有多幾門炮就好了。」
楊雲追罵了一句，面前敵軍顯然和綠營不是一個檔次，哪怕遭受打擊也沒有絲毫慌亂，依舊維持著陣型。
「點火。」又是一炮射出，這一次卻沒有射擊盾車，而是照著先前的目標，失去了盾車保護，清軍縱隊被炮彈直直地穿了過去，悽厲的慘叫響起，這一下分明是打疼了。
「幹得好，就這樣打。」
兩輪炮擊過後，敵陣已推進至五百步以內，楊雲追離開飛速裝填的炮位，回到了指揮位置站定。
「大炮不足以遏制敵軍攻勢，弩陣估計也難以奏效了。」
黃建勛沉思片刻，又道，「清軍這一手屬實抓住了我軍的軟肋。」
「沒辦法，咱們缺少遠程武器，也沒有時間去布置多餘的壕溝據點，敵人當然能這樣從容接近。」
楊雲追安慰了一句：「不過，他們想要撲城，終究要從盾車後面出來，頂多是少點路上的傷亡。」
剛說完，盾車後面忽然鑽出上百名弓手，只見他們身著重甲，手持弓箭，迅速前出至車陣前方，一聲喝令，閃電般出手。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委實出乎了楊雲追的預料，不同於綠營慢吞吞的列陣，眼前的清軍列陣速度遠超前者，幾乎是一瞬間站定，抬手便射。
「快，張掛帷幔！」
扶危軍迅速開始布置防禦，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觀戰的石延柱見狀大笑一聲，「愚蠢，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躲箭。」
無怪楊雲追失策，實在是鑲紅旗漢軍經驗著實老道，預先並沒有擺開箭陣，就是為了這突然一擊，好打守軍一個措手不及。
箭陣投射來的箭雨轉瞬即至，還在張掛帷幔的士兵躲閃不及，紛紛中箭倒地，扶危軍第一次出現了陣亡人員。
「動作快點，不要躲。」蕭厲目眥欲裂的將縮在牆頭下的陳衍章拎起，大吼道，「掛起帷幔，再敢躲箭的，我砍了他！」
一眾士兵見他不避流矢鎮定自若，這才稍稍恢復了冷靜，繼續張掛。
「前進，射。」
清軍箭陣一擊得手，立時前進，十幾步後再度站定，抬手再射。
箭雨一輪接一輪，不容人喘息，前進的距離恰好卡在上弦的點上，如此循環往復，掩護著步軍推進。
隨著距離縮短，所用箭矢也從輕箭換成了破甲重箭，準度也在不斷提高。
城牆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箭杆，一大隊承受幾波攻擊之後，已經付出了三十多條性命。
楊雲追觀戰片刻後，心裡頓時決定改變戰法，不能再這樣任由敵軍攻擊。
「傳令，按第二預案執行。」
「是。」
「這樣真的好麼？我們人本來就少，壓制不住的話，不如等敵軍撲城之際再用守具殺傷。」
黃建勛小聲說著，所謂第二預案，就是依靠城牆列陣對射，不計代價地殺傷敵軍，眼下清軍箭陣逼近，如此一來，傷亡不問可知。
「值得，只有打得這幫弓手再不敢囂張，才能奪回主動。」
楊雲追回應了一句，沉聲道：「清軍這番動作，必是算準了我軍不敢與之對射，想要以最小的傷亡接近城下搭建雲梯，我必不可能讓他們如願。」
話雖如此，其實最重要的還是楊雲追不想陷入敵軍的節奏，需知，攻守雙方，一旦一方進入對手的節奏，失敗就是時間問題，越是被動，越是要主動求變，打亂對手的預先部署。
眼看著城頭守軍被箭陣壓制，清軍弓手大喜過望，整隊直直向前，很快就進入了一百步以內，所有箭簇換成了破甲重箭，這個距離上，哪怕是重甲也難以抵擋。
石延柱看著戰況，泗州守軍一如先前明軍一樣，只需綿密的箭雨壓制，再無人敢於還擊，等步軍靠近登城，就是全勝之局。
戰事如此順利，他不免有些得意，正盤算著什麼時候投入後軍，一股破城的時候，忽然，城頭帷幔猛地撤下，女牆後面的扶危軍居然頂著箭雨站了起來。
陳衍章端平弩機，怒目而視，望山死死地框住了城下敵軍，在他身旁則是整支中隊，冰冷的箭頭冒著寒氣，直朝著清軍箭陣指去。
「射擊！」
紅旗落下，羽箭翻飛，憋了一肚子火的陳衍章死命地扣動機擴，弩弦顫響，一蓬箭雨狠狠還擊。
百步距離，正是弩的最佳射程，居高臨下，殺傷力更添一層，持弓而射的清軍弓手萬萬沒想到守軍竟敢與之對射，猝不及防，為了保持箭陣的殺傷力，緊實的陣型成了最佳的靶子。
呼嘯聲傳來，緊接著就是撕心裂肺的慘叫，有清軍的，也有扶危軍的，兩軍隔著城牆，這麼短的距離，幾乎是貼臉對射，傷亡直線上升。
「倒是個敢打的，敢跟我對射。」
石延柱罵了一句，扶危軍這一輪反擊，略略讓他驚奇，不過無傷大雅，弓箭的射速自是比弩快上許多，即便敵軍有城牆掩護，也射不了幾輪。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城頭一輪射擊後，自家箭陣還未出手，第二輪弩箭轉瞬之間襲來。
「他奶奶的，這下著了道了。」
城頭上的楊雲追微微露出了牙齒，略有自得，第二預案的效果展現了出來，只見一中隊射完之後將弩機向後一扔，後續人馬將早已上弦完畢的弩遞了過來。
所謂火力集中，這就是他按照弩的特性量身打造的戰術，簡單，但是實用。
一個大隊，四百多號人就是四百多弩機，利用傳遞，節省轉換隊形和上弦的時間，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出飽和的箭雨，讓你敢接近城頭，好好的品嘗一下這個時代的火力覆蓋吧。
「接。」
「好。」
「射擊。」
一陣陣口令從軍官的嘴裡喊出，長期隊列訓練讓士兵們對口令養成的條件反射完美適配戰術，脫胎於十七世紀歐洲線列步兵的隊列訓練本就是為了火槍等遠程武器打造，而在這個時代，再也找不到比弩更合適的武器了。
「黃兄，這就是我和你說的，人與武器的完美結合，如何？」
城樓上，楊雲追笑指城下清軍，黃建勛面露喜色，「果真如此。」